“文小姐,文小姐!您劝劝我们掌柜的吧!苏州老太爷又来了一封电报, 说掌柜的不回去, 分号的银子一个子儿不拨, 天津洋行的账宋家也不认。掌柜的这两晚账房的灯点到后半夜……”
说完他捂住嘴:“掌柜的不许小的多嘴。”嘴捂上了,话还从指缝里漏,“……文记那张单子月底交货,库里呢料不够, 得从天津进,天津要现银……”
她往号房墙上的钟看了一眼, 朝小伙计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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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记店堂里没有客人。宋持坐在桌后头,账簿摊着, 算盘撂在一边。
文与霏走近他:“那张契约, 给我看看。”
他没问是谁说的,取出来搁在窗台上。
价钱、成色、码数都挑不出毛病, 读到交货那条, 她的目光钉住了。
「交货期限:五月二十日以前,全数交讫。逾期一日, 罚货价百分之二;逾十日,文记解约,宋记照货价倍偿。」
倍偿,是宋记北京分号一整年的进项。
闻峋在东兴楼把这张纸推过来, 说没错处就签了,签完了,才提四七一九, 才念儿子不急。他要她听的是那封信,要宋持签的是这张纸。
两边都不耽误。
那天晚上他就把账算全了:宋老爷听说儿子跟她处对象,要遣媒逼儿子回苏州;儿子不肯,就掐分号的银根;银根一掐,天津的呢料进不来;五月二十日交不了货,逾十日,倍偿。
他人坐在苏州,一根手指都不必再动。
难怪趁早坐着火车跑了。
“读到这条,你还签?”
“他在试我,我不签就是怕他。”宋持说,“我原打算拿宋家的信用去天津赊一批,没料到他会给文伯父发那封电报。我算了三步,他算了五步。”
她把契约扣在窗台上,要了纸笔:“天津是哪家洋行?要多少现银?宋记手头有多少?”
仁记。宋持报了两个数,差了一半还多。
“仁记要现银,是怕宋家赖账。宋家不认,你认。你先付一半,剩下一半等文记货款到账再结,文记这张契约就是凭据。”她笔下不停,“文记的货款走汇丰的票子,见票即付,从没欠过谁一个子儿。他闻峋是什么人,天津的洋行不晓得,上海的怡和晓得。”
一页写满,翻过来又是半页。她把信推过去。
宋持读了两遍:“他拿这张纸卡我,你就拿这张纸去天津借钱。这封信,我自己写不出来。”
他摸出两块大洋压在信边。
她起身要走,余光扫过八仙桌上那本摊开的账簿。最上面一行写着:乔记,绒呢八百码,九折。
日子是东兴楼那顿饭的头一天。
下回进货,我让一成。
她脚下慢了半步。许是老主顾,早有这个折扣,席上不过顺口一说。
宋持送她到门口。街对面那间南货铺,门板全卸了,工匠搭着梯子在拆旧柜台。
“下个月开张。”宋持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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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二夜里,宋记的伙计又送来一封电报。
收报人:北京,东单牌楼,宋记转,文与霏。
这个挂号他认得。他偏要发到这儿,过宋持的手,叫宋持的伙计送上她的门。
「已抵苏。药按时服。闻宋记银根紧,文记呢料,可宽期十日。峋。」
契约上写的正是逾十日倍偿。他把这十日让了出来,让的是宋持的期限,落的是她的人情。宋持收了,往后见文记就得矮一头;不收,五月二十日交不出货,就是宋持自己逞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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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她把电报带去宋记,摊在窗台上。
宋持读完,照原样叠好还她。
“十日,我不领。”
“你拿什么如期?”
“拿你那封信。仁记要是不肯赊,我把天津那两间库房押出去,也凑得出来。”
“库房是宋家的?”
“是我的。前年自己置的,账上没走宋家。”他说,“我爹管得住分号的银子,管不住我口袋里的。这话你别往外说。”
她头一回听说宋持在宋家的账外头,还有自己的一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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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记的回信礼拜四到了。宋持守着她的规矩,自己送到红楼,在号房里坐着等。
打字机打的一页半。仁记肯赊,条件照她信里提的,一条没驳,只加了一句:
「本行将即日电询苏州文记,核实该订单及付款安排。一俟文记确认,当日发货。」
绕了一大圈,那根线又回到了他手上。
她原以为拿文记的单子去押文记的货,是把闻峋递过来的刀掉了个头。这会儿才看清,刀把子一直在他手里,刀刃朝哪边,还得他点头。
“他要是不认呢?”宋持问。
“他会认。”
“凭什么这么笃定?”
“他不认,宋记分号倒了,你回苏州,我在北京什么都不欠他的。他认了,这批货就是他放过来的。宋记欠文记一回,我欠他一回。”她说,“他宁可我欠他。”
宋持端起号房老头倒的茶,喝了一口,“与文家交好这么多年,文伯父此人我也了解一二。我就说他怎么这么紧着要收养个儿子,原以为不喜欢女儿,但若真是如此,他怎会对你并不苛刻;如今看来,急着把这小子请进家门,也真是个厉害的人物,往后文记在苏州,怕是要超过宋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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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,文公馆。
仁记的电报礼拜四夜里到,宁伯送上楼。书房里文生泽也在,披着夹袍坐在沙发上。
闻峋看完,压在账簿底下:“仁记问文记在宋记订的那批呢料作不作数。宋伯父停了北京分号的银子,宋持去天津赊货,洋行不放心。”
文生泽沉着脸,盖碗拿起又放下,瓷盖磕在碗沿上一响。
“宋老哥礼拜一带着媒人来了,在前厅坐了一个钟头。我照与霏电报上的意思回了,他拍着桌子走的。”他说,“与霏那封电报,末了四个字,勿听旁言。阿峋,旁言是谁的言?”
宁伯站在门口,一动不敢动。
闻峋起身,把凉了的参茶端走,换一盏热的,双手搁回文生泽手边。
“是我的。我在北京见他们处着,回来跟爹报了。与霏嫌我多嘴,嫌得对。”
文生泽端着热参茶没喝。这个嗣子账算得清,厂子管得住,祠堂里护得了妹妹,他挑不出一点错处。可他总觉得,这孩子跟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先在心里掂量过的。
“宋家的货,你预备怎么回?”
“照契约回。文记要是这时候卡宋记的货,苏州城的人要说文家拿生意压人家儿子,拿女儿做价。”闻峋说,“与霏最恨的就是这个。”
文生泽叹口气,摆摆手:“早些睡,大夫说你不能熬。”
书房门合上。闻峋写上电报纸:
Contract valid. Payment on delivery as agreed.
他吞了两片药,又添一行。这一行跟那天在胡同石台上描她写的字一样。
签名:Wen Hsun。
他多看了一眼。
那个Wen落在洋人的纸上,跟另一个姓分不出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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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五傍晚,宋持把她请到店里,窗台上摊着一张电报纸,仁记从天津照抄转来的文记复电。
“洋文,请你译。”
纸上有两道折痕,横一道,竖一道。
「Contract valid. Payment on delivery as agreed. All further correspondence regarding this order to be addressed to Miss Wen Yu-fei, Peking, as translator for Wen & Co. — Wen Hsun.」
Wen Hsun。她在石台上一笔一笔写给他的名字。
前两句好译。契约作数,□□,照原议。
第三句,她译出来写在纸上:此后关于本订单之一切往来函件,请寄北京文与霏小姐,文记翻译。
货放了,宋记保住了,十日宽期不必再提。他一个字的人情都没讨,只在电报末尾添了一行,把她的名字钉在宋记和仁记中间那根线上。往后宋记每进一码呢料,仁记每来一封信,都要过她的手;过她的手,就是过文记的手。
——处一天,我看一天。他说的。
宋持把译文读了,伸手将那张纸翻过来扣在窗台上。
“往后仁记的信,要先过你的手。”
“过的是文记翻译的手。”
“有分别吗?”
她答不出。
街对面,工匠们抬着一块拿红布蒙着的新招牌,往南货铺的门楣上挂。黑底,四角包铜。
宋持也瞧着。
“我得备份贺礼。”他的手指在扣着的那张纸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走五步,我就看六步。”
她扭头看他。他的神色和平日一样端正,一样温和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她低头去看窗台上那张纸。翻过来的背面,两道皱折还清清楚楚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4章 错过 他回北京了
六月初一。
一挂千响的鞭炮从门楣上垂到地, 点着了,噼噼啪啪炸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,炸得东单牌楼底下烟雾腾腾,满地红纸屑。烟散开, 黑底金字露出来, 两个大字, 文记。底下一行小字:苏州文记成衣北京门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