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持没说什么,把自己那只桨的劲收了几分,正好迁就着她的快慢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船靠岸时,码头石阶上站着宋记的小伙计,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个黄信封。
“掌柜的,苏州急电,加急,小的一路问着找过来的……”
宋持接过来,没当着她拆,走开几步,背着身拆了。回来时,电报纸上多了一道折痕。
他递给她。
「文家已允。月内遣媒过礼。汝速归苏议亲。父。」
文家已允。
前天在前门外旅馆的门厅里,她只跟一个人说过那句我想试一试。
——“正经事,就该告诉爹。”
她当他说的是写信。信走五六天,电报一天就到。
宋老爷盼这门亲盼得当着文生泽的面摔儿子的信;文生泽是个老好人,听见孩子们处着,只当是喜事,转脸就会去宋家报信;宋老爷听见一个“允”,连夜就要遣媒、过礼、把儿子押回苏州。
她最怕什么,他也清楚。越逼,门关得越死。
东兴楼上他替宋持提了一回亲,要她当他的面回绝。她没回,掉头去了宋记。
于是他再提一回。这回不必他张嘴,叫宋老爷替他张。
她就知道,她就知道。
闻峋岂是那么轻易好相与的人。他病着,瞧起来病恹恹,那脑子里的东西可没有被病牵连半分。
“与霏,”宋持说,“我父亲那边,我去回。”
“你回什么?”
“回他我不回苏州,亲事我自己做主。他要遣媒由他遣,媒人到了文家门口,文伯父不应,也只好原路回去。”
“我爹会应。宋伯父拉着他的手叙两句老交情,再提两句怡和的单子,他脸皮薄,不好意思不应。”她把电报折好还给他,“你回你的,我回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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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单电报局。
报务员一抬眼,认出是她,又看见她身后的宋持,手里的笔搁下了,眼珠在两人脸上溜了三圈,赶紧埋头抽出两张电报纸。
宋持拿一张去了柜台那头。
她提笔。
「女与宋持相交,乃女自主。不议亲,不过礼。宋伯父处,请父亲婉辞。女自有分寸,勿听旁言。霏。」
报务员点到“旁言”二字,抬眼瞅她,又低头拨算盘。她把上礼拜东城诊所结的病历钱码在柜台上,一块大洋,几枚铜子。
那头宋持也写完了,只一行。报务员顺口念出“儿不归——”,宋持瞥他一眼,他便把后头的字咽回去,接着拨算盘。
两张纸叠着落进木匣。
“前天下午,”她问,“是不是有位穿西装、个子高的先生,来发过一封去苏州的电报?”
报务员思索了一番,回:“无可奉告。”
但看他的表情,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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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门外旅馆,账房从柜台后头抬起脸:“闻先生?退房了,一个钟头前叫车去了车站。”
“哪个车站?”
“东车站,五点一刻往天津的车,到天津换津浦。”他瞄了眼挂钟,“这会儿四点半,小姐要赶,兴许还赶得上。”
他说过几日。说呢料装完车再走。
结果呢?骗人的。
也是,去年八月初五,早上六点的车,她也没跟他说。
这人,睚眦必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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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阳门东车站,乌泱泱全是人。长衫短打洋装挤成一锅,往一个方向涌。脚夫扛着行李喊借光借光,车头喷着白汽,汽笛一声长鸣,满站台的人都加快了步子。
黄包车堵在前门大街上,她早跳下来一路跑过来,这会儿在人缝里一节一节地找。三等车没有,二等车没有。头等车厢在最前头,门口穿制服的茶房正弯腰接一位客人的皮箱。那人深蓝西装外罩风衣,背对着她,一只手扶着门边铁扶手。
“闻峋!”
这一嗓子险些没破音。
扶着扶手的那只手紧了紧。他转过身,隔着往来的人头和一片白汽,找到了她。
茶房把皮箱拎上车,催了句先生快些。他没理,从车门台阶上下来,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是你。”她喘得说不连贯,簪子不知掉在了哪条街上,几绺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,“你给爹打了电报,叫爹去告诉宋伯父。你算准了宋伯父一听就要遣媒,要逼宋持回苏州。你算准了我最怕人逼。”
“是。”
他应得干脆,一个字也不躲。
汽笛又响了。
“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?”
他眼里的笑意没了:“我见得你好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我见不得你拿他来躲。”
“我没躲。”
“没躲?那你看着我,说你喜欢他。”
她迎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澄澈如镜,清清楚楚映着她:头发散乱,脸上汗和灰糊成一片,嘴唇哆嗦,一个字都吐不出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后头挤过,撞得她一个趔趄,他没伸手,她自己稳住了。
“说不出来,”他说,“就别处。”
“说不出来,我也要处。”
他脸色变了: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我哥哥。族谱上我的名字压在你上头一行,这一行你划得掉吗?”
他答不上来。
“凭你再这么下去,会死的。”她嗓子终于哑了,“祠堂里的酒有几杯是为我喝的,两天两夜的车是为我坐的。你替我想一桩事,就熬干自己一分。闻峋,你还剩几分可熬?”
汽笛一声接一声地叫。茶房在门口喊:“先生!要开了!”
车头底下喷出一大团白汽,漫过站台,漫过两个人的脚面。
“你走那天,初五,早上六点的车,你没跟我说。”
她的眼泪滚了下来。
他又接着说,“今天,五点一刻的车,我也没跟你说。”他看着那些眼泪,没抬手,“两清。”
这两个字是她说的,坐在廊下石台上,隔着一碗粥说的。如今原封不动还了回来。
睚眦必报,好一个睚眦必报。
她一把揪住他的风衣袖子,指头隔着呢料掐在他腕骨上。
“你回苏州,回去了就别再来。”
他垂眼瞧那只手:“你跟他处,处一天,我看一天;处一年,我看一年。”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哪天站在他跟前,说得出那句话。”
他抬起眼。那里头的东西,她头一回看分明了:不是冷,也不是笑,是一团怒火埋在灰底下,埋了大半年,只剩一点红。
“说得出来,我就不看了。”
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走。
车身轰的一挣,底下铁链哗啦啦响,轮子动了。他几步跨回车门,一手抓住扶手,一脚蹬上台阶,人跟着车往前去,回头道:“东单牌楼,宋记斜对过,文记赁了间铺面,下个月开张。往后文记若在北京有洋文信,一样按件计酬,三块一封。你接不接,随你。”
车越走越快,他的声音被车轮碾得断断续续:“铺子开在那儿……你每天从沙滩到东单……都得打文记门口过……”
她追出两步:“饭前服!一日三次!”
风掀起他的风衣下摆。他听见了,冲她摆摆手,叫她回去,跟那晚在胡同口一个样。茶房把他拽了进去,车门砰地合上。
火车拖着一长条白汽出了站,越缩越小,末了只剩一缕烟挂在灰天边上,风一吹,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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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潮退了。周遭有脚夫扛着空扁担往回走,卖报的孩子蹲在柱子底下数铜子。她立在一地煤渣和白汽化成的水渍里。
身后有脚步,不紧不慢,到两步远处止住。
她知道是谁。
“我回完电报去旅馆,账房说你往车站来了。我在站口等着,没进来。”
他来得不早不晚。车刚走,人刚散。
宋持不问她追上没有,也不问说了些什么,绕到她跟前递来一块四四方方的帕子。
她接了,没擦脸,捏在手心。
“他说在东单赁了铺子,就在你斜对过。”
宋持轻轻笑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前天傍晚南货铺的房东来找过我,问我要不要那间铺面,说有人出了高价,想瞧瞧我出不出得更高。”
“你出了没有?”
“没出。他要开铺子,让他开。我跟你处,又不是跟他抢铺面。”他打量她满脸的泪痕和散了的头发,“回吧。”
他朝站口走,始终在她前头半步。
走出几步,她回望了一眼。天边那缕烟已经寻不着了,只有城墙根下的岔道上停着一列坏了的空车,车头熄了火,黑黢黢一动不动。
她把帕子攥紧,转回身,跟了上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3章 错过 也真是个厉
礼拜一下了课, 她刚出红楼,宋记打算盘的那个小伙计已经候在号房门口,一见她就作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