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便?这是瞧不起我老西儿!我们那儿的规矩,敬酒不喝就是打脸!宋掌柜你评评理——”
宋持抬手要拦,文与霏已经站起来,从乔掌柜手里把那盅酒接了过去。
“乔掌柜,我哥哥的酒,我替他喝。”
手腕被人一把扣住。
“与霏。”
她一拧挣脱,仰头灌了下去。
这辈子头一口酒。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,从舌根烧进心口,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咳,夹一片糖醋藕嚼着,冲乔掌柜笑了笑。
“好!苏州姑娘!”
又是一盅,她又干了。
第三盅斟满,宋持把锡壶从乔掌柜手里接了过来,力道重,叫人抢不回去:“三杯了。文小姐明早还有课。您的心意宋记领了,下回进货,我让一成。”
乔掌柜竖着大拇指,嘴里念叨着大舅哥好福气,晃出去了。
文与霏扶住椅背坐回去,桌上的灯、窗外的红灯笼全晃成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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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东兴楼,闻峋叫了两辆黄包车,跑出半条街又叫停,把车钱付了,打发走。
“走两步,醒醒酒。”
东安门大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,只剩一家烟纸店亮着汽灯。风带着土腥气,扑在她发烫的脸上。没走几步她脚下一软,闻峋托住她的胳膊肘,等她站稳就撤了手。
“谁叫你喝的。”
“我说过,桌上的酒我替你喝。”
“才喝两盅,路都走不成直线,你拿什么替?”
她站定,转过来:“那你呢?祠堂里的那些酒,你走成直线了?”
汽灯照亮他半边脸,目光迟疑。
“顾议明他娘信上写着,你闻大哥端着酒杯站起来。端着酒杯,是端着看的?”
他不答。
“祠堂的事我不问。我问今天。今天桌上那几句,你说给谁听的?”
“宋持。”
“那封信,为什么非要当着我念?”
“叫你知道他在等你。知道了,你就该回他。”闻峋一字一顿,“你回过一回,当着我的面再回一回,他也就死心了。”
宋持一个字都没猜错。
“你拿我去叫他死心。”她声音打起颤,“你说请媒人,说是好亲,是算准了我一定回绝。你算准了我的脾气,越逼,我越不会愿,是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闻峋,我是你账上的一笔数字,还是你铺子里一匹料子?由着你想怎么裁就怎么裁?”
他脸上那层客气终于卸落了。
“那你要我怎样?”他逼近一步,“我在苏州,听五婶当着祖宗说,宋家少爷信一封接一封地送,桂花酱一罐接一罐地送,大年三十坐在你对面吃年夜饭——”
“他没坐我对面!”
烟纸店的伙计探头瞅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那天他坐汽车来的,东西是给婶子的,饺子是在婶子屋里吃的,是婶子揪着他袖子拽进去的!我一个人坐在自己屋里——跟你不相干。你是我哥哥,我在北京跟谁来往,都跟你不相干。你好算计,我爹收养你,不对,把你从北京‘请’到苏州,真是请了个卧龙先生啊。”
他笑了。
“好。我是哥哥,我会算计。卧龙当不起。既然如此,我看北京有宋持照料你也够了。”
眼泪涌到眼眶边,叫风一吹,凉得透骨,“那你就回苏州,回苏州吃药,喝粥,不碰酒,不熬夜,不替我挡这个挡那个。我要你自己好好活着。我的事,往后你别管。”
“好。”
他只回了这一个字,送她到胡同口,站在路灯底下等她进门。
她推门进去了,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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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都是酒话。
第二天酒醒了,她坐在桌前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掂量。
祠堂里,他替她堵了五婶的嘴,不知喝了多少酒。她这边留着条门缝,他就肯坐两天两夜的车来扒这条缝,扒一回,熬干自己一分。
初五那天她不告而别,以为一刀下去就断了。没断。
那就再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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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记的伙计一见她进门,不等吩咐,一个说去后头理货,一个说去门口扫地,打算盘的抱起账簿钻进了后间。店堂里一下子空出来,像是早就预备好要空的。
宋持从八仙桌后头起身,在窗台对面站定。
“你信上写不急,昨天又说,回一回,等一回。”她说,“那就不用等了。我想试一试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2章 错过 和宋持在一
宋持脸上没有喜色, 只是端详她,像读一封不太理解的洋文信,逐句去找哪一句底下还压着另一句。
“不会是跟闻峋赌气吧?”
这人她骗不过:“有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,我自己也想弄清楚。”
“行。但我有三句话。”宋持说, “头一句, 我不做挡箭牌。你站在我跟前的时候, 眼睛得落在我身上。第二句,你的规矩照旧。信送号房,不登门,不面议, 要见,白天见, 人多处见。第三句,你哥哥那边, 我去说。”
“不必, 我自己去说。”
他没坚持:“好。”
他端起窗台上那碗茶递给她。茶凉了,涩里透一丝回甘。他立在对面瞧她喝, 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笑。
“与霏。”
叫完了, 他没改口叫回妹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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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门外的旅馆。
闻峋换了套深蓝西装下楼,气色比昨夜强些, 强得有限。
“药我吃了。”他下来第一句话说。
“我去过宋记了。”她说,“我跟宋持说,我想试一试。他答应了。”
她等着他发作。
他果然沉默着。
片晌,却笑了:“好。”
他拉开藤椅请她坐:“宋少爷家世清白, 为人也正。昨天桌上我那几句话,他听得懂,也接得住。这样的人靠得住。宋伯父性子急, 你多担待些,往后进了门——”
“只是处着,不议亲。”
“处着也是正经事。正经事,就该告诉爹。”
“我自己写信。”
“你写你的,我写我的。我做哥哥的来北京亲眼见了,回去一个字不提,往后爹知道了,头一个骂的是我。”
句句在理,她挑不出错。
“昨夜的话你别放在心上,你喝多了,我也说多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事往后有人管,我手伸那么长,不像话。”
他太好说话了,好说话得叫她心里发毛。
这不是她认识的闻峋。
“你几时回苏州?”
“过几日。呢料装完车再走。”
他送她上了黄包车,扶着车把:“宋少爷是个好人。替你高兴。”
车子拐过街角,他的笑一直挂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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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峋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,掌心是那只褐色药瓶,软木塞被摁进去半截。
他回门厅讨了碗温水吞了药,问账房:“东单的电报局几点关门?”
还是那个柜台。报务员拿铅笔逐字点着念:“妹与宋持相处,霏已亲允。宋伯父处,请父代告。峋。——收报人?”
“苏州,文公馆,文生泽先生。”
“复电送哪儿?”
“不用复。”
出了电报局,他走到东单牌楼底下。宋记的招牌在牌楼东边,他背过身去瞧街对面。宋记斜对过,一家关了张的南货铺,门板上贴着张卷了边的红纸:招租。
他过街把红纸揭了。
门板后头钻出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:“哎,揭我条子做什么?”
“这铺面,赁多少?”
老头报了个数,见他不还价,反倒犯起嘀咕,往对街瞟:“不瞒您说,对过宋记的掌柜前些日子也来问过,人家是老主顾,我总得先问问他——”
“你去问。他出多少,我加一倍。明早到前门外旅馆找我签字。姓闻,耳门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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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天,宋持约她去北海。
五月头上,太液池边柳条垂到水面,白塔的倒影叫游船划碎,又拼回去。宋持赁好了船,她跨上去,船身一晃,他虚扶一下她的胳膊,等她坐定才松手。
船出了码头,她问:“你那封信上写不急。你图什么?”
“胡同口那回,你说,文家欠宋家的情拿生意还,拿女儿还的,那是卖。”
她记得。
“家父领我去的舞会饭局,一屋子小姐太太,说话都绕三道弯,心里都在拨算盘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听见有人站在门槛里头,把算盘扔回我怀里。我就知道,这样的人急不来。”
风把她鬓边一绺头发吹到嘴角,她勾开了,伸手去够他的桨:“你教我。”
他把一只桨交给她,挪到她身边,隔着一拳坐下。“手腕别使劲,使腰。桨叶立着进水,平着出来。”
两只桨一快一慢,船歪歪扭扭往前蹭,在水上拖出一道曲里拐弯的印子。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