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东太太在边上看着,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南方姑娘,那瓶子上写的什么?”
文与霏手里的勺子没停,一圈一圈地搅。
“婶子看见了?”
“我眼又没瞎。”房东太太说,“昨儿晚上,你站在门槛上那个脸色,跟见了鬼似的。他那个脸色,比你还难看。”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“胃上的病。”文与霏说,“吐血。”
房东太太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她从文与霏手里把勺子拿了过去,自己搅着,搅了几圈,说:“我那死鬼男人,临走那两年,也是胃上的毛病。疼起来,拿拳头抵着,一抵抵半宿。”
文与霏蹲在灶跟前,抱着膝盖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不喝酒了,不生气了,我说什么他都听,又活了好几年。”房东太太说,“一个男人,肯听女人的话,就死不了。”
闻峋来的时候,粥刚好熬好。
他今天穿得齐整,西装,领带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一进院门,就闻见了小米的香味,站住了。
文与霏端着一碗粥,从灶屋里出来,往廊下的石台上一搁。
“吃。”
闻峋看着那碗粥。粥熬得稠,金黄的,上头一层米油,边上搁着一小碟腌萝卜,切成细丝。
“我吃过早饭了。”
“吃过了也吃。”文与霏说,“药呢?”
闻峋没动。
“药。”她伸出手,“饭前服。”
闻峋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,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只小瓶子,搁在了她手心里。
她拔开木塞,倒出两片,推到他跟前,又倒了一碗温水。
“先吃药,等一刻钟,再喝粥。”她说,“书上写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洋人写的书。”
闻峋看着她,笑了,眼睛也弯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查了。”
“我译病历。”她说,“东城那家诊所,两个月一百多页。这个病我译过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拿起那两片药,搁进嘴里,就着那碗温水,咽了。
然后他坐在石台边上,等那一刻钟。
她也坐着,坐在石台的另一头,隔着那碗粥。
“你教我写洋文吧,你现在应该已经比我厉害了。”闻峋忽然说。
文与霏转过头来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我的名字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从屋里拿出纸笔,摊在石台上,拿蘸水笔蘸了墨,一笔一笔地写给他看。
Wen Hsun。
闻峋低头看着那两个洋文字,看了很久。
“‘闻’是Wen,你的‘文’也是‘Wen’。”他说,“你接触的洋人洋学生多。这两个洋人分不分得出来?”
“分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洋人的字里头,没有耳门闻,没有文章的文,就这三个字母。”
东吴的花名册上,先生把他念成文峋,他站起来,说是耳门闻,非要先生划掉重写。
到了洋人的信里,他争的那一个字,没有了。
闻峋拿起那支笔,在她写的那个Wen底下,照着描了一遍。他描得很慢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,笔尖在纸上走,走得歪歪扭扭的。
描完了,他看着那三个字母,笑了一声。
“那洋人眼里,我本来就姓文。”
文与霏看着他。
“一刻钟到了。”她说,把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喝粥。”
闻峋放下笔,端起那碗粥,拿勺子舀起一勺,吹了吹,喝了。
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喝,看他仰起头,脖颈处滚动,凸起的地方起起落落。而他的眼睛垂着,睫毛在卧蚕上留下一片阴影
不多时,他搁下碗,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,脸上反倒有了一点颜色,薄薄的,像是冬天窗户纸上透过来的那一点日光。
“书上说,少吃多餐。”文与霏把碗收起来,“午饭也是粥。晚饭也是粥。”
“你倒管起我来了。”
“你在祠堂里替我管五婶,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管你,两清。”
闻峋看着她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两清。
他也想过这两个字,可不管做什么,他都觉得清不掉。因为两个人之间,到底是谁欠了谁?他算不明白,更不想去回忆以前。胃疼,不想扯着心口也疼。如今这两个字又从她嘴里说出来,说得那么轻易,好像非要划清什么界限。
两清。说出来,倒像是没清。
他庆幸,他没说。
-
快晌午的时候,闻峋说他要出去一趟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看料子。”他说,“文记冬天要用的呢料,上海的贵,听说北京有好的。我来一趟,顺便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闻峋说,“都是布,你还不如在家看书。”
“我懂洋文。洋行的货单,你看不懂。”
闻峋站在院门口,回过头来看她,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弯。
“看不懂,我就拿回来,叫你按件计酬,三块一封。”
他说完,走了。
文与霏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胡同,走到路灯底下,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,一抬腿就上去了。
她站在那儿,一直站到那辆车拐过街角。
-
那一个下午,过得很慢。
她坐在廊下译病历,译的还是东城诊所那一沓。译到一页,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病名是肺上的,底下写着日子,写着一个字,好了。她盯着‘好’字多看了一会儿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
不是闻峋。是宋记分号的伙计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站在门口,冲她鞠了一躬。
“文小姐,掌柜的叫送来的。”
文与霏接过来。
信封是宋记的信封,上头是宋持的字,端端正正的,写着:文小姐亲启。
她拆开。里头是一张请帖,洒金的红纸,叠成两折。
「明晚六时,东兴楼,敬备薄酌,恭候闻兄弟与妹妹光临。宋持拜上。」
闻兄弟与妹妹。
文与霏拿着那张请帖,抬起头,看着那个伙计。
“你们掌柜的,”她说,“今天见过我哥哥?”
伙计挠挠头:“见过。晌午过后来的,说要看呢料。掌柜的陪着看了一下午,库里的货都翻出来了。”
“只看了呢料?”
“看了呢料。”伙计说,“看完了,两个人在账桌上喝了一壶茶,说了好一阵话。说的什么,小的没听着,掌柜的叫小的们都出去了。”
文与霏站在那儿,攥着那张请帖,攥得红纸都皱了。
看料子。
北京城里卖呢料的铺子,少说也有几十家。他偏偏去了宋记。
这不是故意的都说不过去。
但为什么呢?
她把请帖塞回信封里,对那伙计说:“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,我知道了。”
伙计鞠了一躬,走了。
-
闻峋是天擦黑回来的。
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的,看样子是一块料子的样布。
文与霏坐在廊下,没起身,看着他。
“料子看好了?”
“看好了。”闻峋说,“宋记的呢料,比上海的便宜两成,成色也不差。冬天那一批,就从宋记进。”
“从宋记进。”她说,“怡和那根线,你从宋家手里收回来,收得干干净净,一文不欠。如今你又跑到宋家的铺子里,从宋家进货。”
说完,她才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宋家的人情,他揽过去还了,这笔生意就是人情债。从此,文与霏不欠宋持,他闻峋,也不欠。
她盯着闻峋的神色。
闻峋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,先是迟疑,然后有了笑意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宋持送了请帖来。”她把那个信封往石台上一搁,“明晚,东兴楼。闻兄弟与妹妹。”
闻峋走过来,拿起那个信封,抽出请帖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搁回了石台上。
“宋少爷客气。”他说,“我来北京,买他的货,他做东请一顿,是生意场上的规矩。”
“你去他铺子里,就是为了买他的货?”
“还为了谢他。”
“谢他什么?”
“谢他照应你。”闻峋说,“你在北京,他隔三岔五送信,送食盒,送桂花酱,年三十,陪你吃了一顿年夜饭。我是该去谢一声,总不能来了北京一声招呼都不打,不像话。”
文与霏看着他。
她想说,食盒是送给房东太太的,桂花酱也是。年三十,宋持是在房东太太屋里吃的饺子,房东太太揪他进去的。
她想说,你不用谢他。
她想说,你不用来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