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是今日,他来北京,也是意料之外的。
去年八月以来,他没写过一个字问她。便笺上没有,电报上没有,昨天夜里在房东太太屋里,今天早上在灶屋里,都没有。
他攒着。攒了大半年,攒到今天,攒到这张桌子上。
期间,又在想什么呢?
文与霏晃了晃手里的茶杯。
他又问:“是怕我挽留?是怕我缠人?”
“不是,都不是。”文与霏深吸了口气,与他对视。然而心中却要借助旁的才能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心绪,而这个“旁的”,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父亲。
事到如今,好像说谎也没有意义。
“我们是兄妹了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结果。”
“所以?”闻峋微微偏了下头,倒是真的诧异了,“你无声无息地走,就是为了促成这个结果?你这样,倒让我不知道,到底哪一个才是结果了——是‘兄妹’,还是你,丢,下,我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你觉得呢?文与霏。”闻峋更加诧异地眯了眯眼,“一个是努力过后还是得到的结果;一个是不曾努力,任由结果到来。你觉得一样?”
文与霏皱紧眉头。
“所以,你初五要和我说的话,就是你想努力改变结果试试?”
闻峋倒是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静静看着文与霏。
片晌,他才微妙地一笑。“不是。”
文与霏的心揪起。
他说不是,“我想说的话,和你想对我说的话一样。”
然后她感觉到离开那日留下的阵痛余震。
-
闻峋送她回到胡同。
房东太太在院子里收被单,看见他们回来,扬着嗓子说:“南方姑娘,你那窗户,昨儿夜里那场雨,又叫风吹裂了一道缝。我屋里有窗户纸,你哥哥手长,叫他给你补补。”
文与霏还没开口,闻峋已经应了。
他不能进她屋。
他站在窗外头。
她站在窗里头。
房东太太拿来了窗户纸,打了一碗糨糊,搁在窗台上,又一扭身回屋了,门帘子落下来。
闻峋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窗台边上,挽起袖子,拿刷子蘸了糨糊,抬手往窗棂上抹。
隔着一层窗户纸,她看得见他的影子。灯在她这边,他的影子落在纸上,淡淡的,一个人形,抬着胳膊,一下一下地抹。
她把手贴在窗棂上,贴在他抹糨糊的那个地方的背面。
隔着一层纸,她觉得出那把刷子一下一下地刷过来,刷过她的掌心。
没有刺的感觉,温柔,又细腻。
像那个吻。
他的手停了。
那个影子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影子又动了,把一条窄窄的新纸,贴在了那道裂开的缝上,贴得仔仔细细,拿指头一点一点地抹平。
抹到当中,碰着那块红纸的边了。
他的手停在那儿。
“与霏。”隔着窗户纸,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平安,”他说,“是写给谁的?”
文与霏的手还贴在窗棂上。
她看着纸上那个影子。影子的一只手,贴在那块红纸的边上,正好贴着她掌心的那个位置。
隔着一层纸。
“写给窗户的。”她说。
外头静了。
过了很久,他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窗户收到了。”
她嘴唇一颤,眼眶一瞬模糊。
影子从窗户上移开了。他在外头收拾刷子,收拾糨糊碗,又拿起搭在窗台边上的西装外套,往身上穿。
穿的时候,外套的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,咕噜噜地滚到了窗根底下,滚到了门槛边上。
文与霏听见那一声,推开门出来。
闻峋已经弯下腰去捡了。
她比他快一步,先捡了起来。
是一只小玻璃瓶,褐色的,巴掌那么高,瓶口拿软木塞塞着,瓶身上贴着一张白纸签,纸签上印着洋文,底下拿钢笔填着几行字。
“给我。”闻峋伸出手。
他的声音还是平常的声音,伸出来的那只手,却比平常快。
文与霏握着那只瓶子,没给。
胡同口的路灯亮了,一团昏黄的光,隔着院墙照进来,照在那张纸签上。
她低下头。
这两个月,她替东城那家西医诊所译了上百页病历。英国大夫的字,拉丁文夹着英文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抠不出来,就翻那本从琉璃厂淘来的医书。哪个字是哪个病,哪种药是治哪里的,她查过,抄过,记过。
纸签上印着的,是苏州博习医院的洋文行名。
底下钢笔填的第一行,是药名。
Bismuth。
第二行,是用法。每日三次,饭前服。
第三行,是病名。
她认得那个字。上个礼拜,她刚译过一页病历,一个北京城里的布商,病名就是这个字。病历底下,英国大夫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,她翻了医书,查了半夜,才查明白。
胃上出血。吐血。
那个布商,病历的最后一页,写着日子,写着一个字。
殁。
文与霏握着那只瓶子,站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
“与霏。”
闻峋站在她跟前,手还伸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苍白如冷月,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,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那只瓶子,又看着她的脸。
他知道她认得了。
她也知道他知道了。
两个人站在门槛的里外,谁都没说话。
门帘子底下,房东太太那双鞋尖,往后缩了缩,不见了。
过了很久,文与霏把那只瓶子,放进了他伸着的那只手里。
“饭前服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中午,吃饭以前,吃了没有?”
闻峋的手握住了那只瓶子。
“吃了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吃。”她说,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她转过身,进了屋,拎起桌上的暖壶,倒了一碗水。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桌上,洒在那张没译完的病历上,洇湿了一大片,墨跑了,字糊成了一团。
她没管。
她端着那碗剩下的半碗水,走出去,递给他。
闻峋接过来,拔开木塞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,搁在嘴里,就着那半碗水,咽了下去。
他喝水的时候,她一直看着他的喉咙,看着那块凹进去的地方,一上一下地动。
喝完了,他把碗递还给她。
“家中诸人皆安。”她说。
闻峋拿着那只空碗,没松手。
“你那封电报,十一个字。”她说,“你把自己也算在家中诸人里头,安了。”
她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,一个字一个字,字字清晰。
可是她的眼睛红了。
闻峋看着她,看着她红了的眼睛,眼底情绪莫名。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有骗我?”
“家中诸人,”闻峋说,“我不是家中诸人。”
文与霏站在那儿。
“你是狗?”
他笑了,卧蚕隆起。他把那只碗放在窗台上,放在那碗没用完的糨糊旁边,拿起地上的竹篮子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来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还来。”
他走了。
文与霏站在门槛上,站了很久。
窗台上那碗糨糊,叫晚风吹着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新糊的那条窗户纸,贴着那道裂缝,贴着那块褪了色的红纸,抹得服服帖帖,一丝缝都没留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0章 想他 再出血,就
那一夜, 她又没睡。
她把那本从琉璃厂淘来的医书翻出来,翻到那一页,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书是英国人写的,纸都黄了, 书页的边角卷着, 前一个主人在页边上拿铅笔画过线, 画得歪歪扭扭的。
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书上说,这个病,静养, 节饮食,忌酒, 忌劳,忌忧思。
书上说, 再出血, 就难了。
她合上书,坐在灯底下, 看着窗户上那条新糊的窗户纸。
他一点一点抹过去的。
隔着一层纸, 抹过她的掌心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起来, 去敲房东太太的门。
房东太太披着衣裳开门,睡眼惺忪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看见是她, 张嘴就要骂,看了她的脸一眼,又把骂咽回去了。
“婶子, ”她说,“家里有小米没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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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米粥熬了一个早上。
房东太太说熬粥要小火,要守着,要拿勺子时不时搅一搅,不然底下要糊。她就蹲在灶跟前守着,拿勺子一圈一圈地搅,搅得胳膊都酸了,锅里的米一粒一粒地开了花,熬出一层米油,金黄的,浮在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