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[民国]_无束【完结+番外】(111)

  就算是今日,他来北京,也是意料之外的。

  去年八月以来,他没写过一个字问她。便笺上没有,电报上没有,昨天夜里在房东太太屋里,今天早上在灶屋里,都没有。

  他攒着。攒了大半年,攒到今天,攒到这张桌子上。

  期间,又在想什么呢?

  文与霏晃了晃手里的茶杯。

  他又问:“是怕我挽留?是怕我缠人?”

  “不是,都不是。”文与霏深吸了口气,与他对视。然而心中却要借助旁的才能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心绪,而这个“旁的”,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父亲。

  事到如今,好像说谎也没有意义。

  “我们是兄妹了。”她说,“这就是结果。”

  “所以?”闻峋微微偏了下头,倒是真的诧异了,“你无声无息地走,就是为了促成这个结果?你这样,倒让我不知道,到底哪一个才是结果了——是‘兄妹’,还是你,丢,下,我。”

  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

  “你觉得呢?文与霏。”闻峋更加诧异地眯了眯眼,“一个是努力过后还是得到的结果;一个是不曾努力,任由结果到来。你觉得一样?”

  文与霏皱紧眉头。

  “所以,你初五要和我说的话,就是你想努力改变结果试试?”

  闻峋倒是忽然不说话了。

  他静静看着文与霏。

  片晌,他才微妙地一笑。“不是。”

  文与霏的心揪起。

  他说不是,“我想说的话,和你想对我说的话一样。”

  然后她感觉到离开那日留下的阵痛余震。

  -

  闻峋送她回到胡同。

  房东太太在院子里收被单,看见他们回来,扬着嗓子说:“南方姑娘,你那窗户,昨儿夜里那场雨,又叫风吹裂了一道缝。我屋里有窗户纸,你哥哥手长,叫他给你补补。”

  文与霏还没开口,闻峋已经应了。

  他不能进她屋。

  他站在窗外头。

  她站在窗里头。

  房东太太拿来了窗户纸,打了一碗糨糊,搁在窗台上,又一扭身回屋了,门帘子落下来。

  闻峋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窗台边上,挽起袖子,拿刷子蘸了糨糊,抬手往窗棂上抹。

  隔着一层窗户纸,她看得见他的影子。灯在她这边,他的影子落在纸上,淡淡的,一个人形,抬着胳膊,一下一下地抹。

  她把手贴在窗棂上,贴在他抹糨糊的那个地方的背面。

  隔着一层纸,她觉得出那把刷子一下一下地刷过来,刷过她的掌心。

  没有刺的感觉,温柔,又细腻。

  像那个吻。

  他的手停了。

 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。

  过了一会儿,影子又动了,把一条窄窄的新纸,贴在了那道裂开的缝上,贴得仔仔细细,拿指头一点一点地抹平。

  抹到当中,碰着那块红纸的边了。

  他的手停在那儿。

  “与霏。”隔着窗户纸,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个平安,”他说,“是写给谁的?”

  文与霏的手还贴在窗棂上。

  她看着纸上那个影子。影子的一只手,贴在那块红纸的边上,正好贴着她掌心的那个位置。

  隔着一层纸。

  “写给窗户的。”她说。

  外头静了。

  过了很久,他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  “窗户收到了。”

  她嘴唇一颤,眼眶一瞬模糊。

  影子从窗户上移开了。他在外头收拾刷子,收拾糨糊碗,又拿起搭在窗台边上的西装外套,往身上穿。

  穿的时候,外套的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,咕噜噜地滚到了窗根底下,滚到了门槛边上。

  文与霏听见那一声,推开门出来。

  闻峋已经弯下腰去捡了。

  她比他快一步,先捡了起来。

  是一只小玻璃瓶,褐色的,巴掌那么高,瓶口拿软木塞塞着,瓶身上贴着一张白纸签,纸签上印着洋文,底下拿钢笔填着几行字。

  “给我。”闻峋伸出手。

  他的声音还是平常的声音,伸出来的那只手,却比平常快。

  文与霏握着那只瓶子,没给。

  胡同口的路灯亮了,一团昏黄的光,隔着院墙照进来,照在那张纸签上。

  她低下头。

  这两个月,她替东城那家西医诊所译了上百页病历。英国大夫的字,拉丁文夹着英文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抠不出来,就翻那本从琉璃厂淘来的医书。哪个字是哪个病,哪种药是治哪里的,她查过,抄过,记过。

  纸签上印着的,是苏州博习医院的洋文行名。

  底下钢笔填的第一行,是药名。

  Bismuth。

  第二行,是用法。每日三次,饭前服。

  第三行,是病名。

  她认得那个字。上个礼拜,她刚译过一页病历,一个北京城里的布商,病名就是这个字。病历底下,英国大夫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,她翻了医书,查了半夜,才查明白。

  胃上出血。吐血。

  那个布商,病历的最后一页,写着日子,写着一个字。

  殁。

  文与霏握着那只瓶子,站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。

  “与霏。”

  闻峋站在她跟前,手还伸着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苍白如冷月,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,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那只瓶子,又看着她的脸。

  他知道她认得了。

 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。

  两个人站在门槛的里外,谁都没说话。

  门帘子底下,房东太太那双鞋尖,往后缩了缩,不见了。

  过了很久,文与霏把那只瓶子,放进了他伸着的那只手里。

  “饭前服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中午,吃饭以前,吃了没有?”

  闻峋的手握住了那只瓶子。

  “吃了。”

  “晚上呢?”

  “……还没有。”

  “那现在吃。”她说,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
  她转过身,进了屋,拎起桌上的暖壶,倒了一碗水。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桌上,洒在那张没译完的病历上,洇湿了一大片,墨跑了,字糊成了一团。

  她没管。

  她端着那碗剩下的半碗水,走出去,递给他。

  闻峋接过来,拔开木塞,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,搁在嘴里,就着那半碗水,咽了下去。

  他喝水的时候,她一直看着他的喉咙,看着那块凹进去的地方,一上一下地动。

  喝完了,他把碗递还给她。

  “家中诸人皆安。”她说。

  闻峋拿着那只空碗,没松手。

  “你那封电报,十一个字。”她说,“你把自己也算在家中诸人里头,安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,一个字一个字,字字清晰。

  可是她的眼睛红了。

  闻峋看着她,看着她红了的眼睛,眼底情绪莫名。

  “我没有骗你。”他说。

  “你没有骗我?”

  “家中诸人,”闻峋说,“我不是家中诸人。”

  文与霏站在那儿。

  “你是狗?”

  他笑了,卧蚕隆起。他把那只碗放在窗台上,放在那碗没用完的糨糊旁边,拿起地上的竹篮子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院门口,他回过头来。

  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还来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文与霏站在门槛上,站了很久。

  窗台上那碗糨糊,叫晚风吹着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新糊的那条窗户纸,贴着那道裂缝,贴着那块褪了色的红纸,抹得服服帖帖,一丝缝都没留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无

  第70章 想他 再出血,就

  那一夜, 她又没睡。

  她把那本从琉璃厂淘来的医书翻出来,翻到那一页,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书是英国人写的,纸都黄了, 书页的边角卷着, 前一个主人在页边上拿铅笔画过线, 画得歪歪扭扭的。

  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  书上说,这个病,静养, 节饮食,忌酒, 忌劳,忌忧思。

  书上说, 再出血, 就难了。

  她合上书,坐在灯底下, 看着窗户上那条新糊的窗户纸。

  他一点一点抹过去的。

  隔着一层纸, 抹过她的掌心。

  天快亮的时候,她起来, 去敲房东太太的门。

  房东太太披着衣裳开门,睡眼惺忪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看见是她, 张嘴就要骂,看了她的脸一眼,又把骂咽回去了。

  “婶子, ”她说,“家里有小米没有?”

  -

  小米粥熬了一个早上。

  房东太太说熬粥要小火,要守着,要拿勺子时不时搅一搅,不然底下要糊。她就蹲在灶跟前守着,拿勺子一圈一圈地搅,搅得胳膊都酸了,锅里的米一粒一粒地开了花,熬出一层米油,金黄的,浮在上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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