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[民国]_无束【完结+番外】(110)

  文与霏拿起一张皮,接着包。

  说什么呢。

  谁是来看人的。

  -

  馄饨下了锅,一个一个浮起来,元宝和啤酒肚挤在一处,在滚水里打着转。

  盛出来,三大碗,汤上撒了虾皮,紫菜,一小撮葱花,滴了两滴香油。

  荠菜的香味一出锅就冲出来了,满屋子都是,清清的,带着一点泥土气,带着一点春天田埂上的味儿。

  文与霏捧着碗,舀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
  是那个味儿。

  是苏州的三月,是从莲蹲在田埂上挖菜,是饭桌上一盏灯,灯底下坐着一个人,碗里的馄饨一个都没动,看着她吃。

  她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快,吃了七八个,才抬起头来。

  闻峋坐在对面,碗里的馄饨,少了两个。

  他拿着勺子,舀起第三个,搁在嘴边吹,吹了很久,没往嘴里送,又搁回了碗里。

  “哥哥,你怎么不吃?”

  “看你吃。”他说。

  去年三月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那时候他碗里的馄饨没动,是因为他看她看得忘了吃。

  如今他碗里的馄饨没动——

  她低下头,舀起一个馄饨,塞进嘴里,嚼着,嚼着,那口馄饨在嘴里,忽然咽不下去了。

  房东太太坐在炕头,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,吃完了一碗,抹抹嘴,看看闻峋碗里,又看看他的脸,没说话,把自己的空碗往他跟前一推。

  “吃不下就别吃,搁着,我晚上热热。”

  闻峋把碗推过去,说谢太太。

  -

  吃完饭,太阳出来了。

  雨后的天,蓝得发亮,柳絮落干净了,满城的槐树抽了新叶子,一棵一棵,绿得发亮。

  “我带你去学堂看看。”文与霏说。

  她说完,自己先怔住了。她本来想说的是,你歇一歇,回旅馆睡一觉。说出口,变成了这一句。

  闻峋看着她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闻峋率先提步,反倒是她追了几步追上去。出了胡同,往沙滩走。

  走到半路,她忽然站住了。

  “今天礼拜六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礼拜三上的车,两天两夜,昨天到。”她扭过头看他,“东吴不是二月就开学了?你不上课?”

  闻峋没答,接着往前走。

  她追上去。

  “闻峋。”

  “休学了。”他说。

  她一下子站住了。

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“年后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怡和追加了单子,三千件,五月的货期。”他说,“厂里要添绣娘,要扩厂房,我坐在天赐庄的教室里,谁替我办?”

  “那是你考上的。你考上了,念了一个学期,说不念就不念了?”

  “学籍还在。”

  “还在有什么用?”

  “厂子稳了,就回去念。”

  “哪年稳?”

  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她也看着他。

  他瘦了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,眼睛底下一片青。他休了学,扛着一整个厂子,还从苏州带着一捆荠菜,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,蹲在徐州站台的水管子底下浇水。

  她张了张嘴,那些骂人的话,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

  “爹答应了?”

  “爹说,我跟你一个脾气。”他说,“认准了的事,跟谁都不商量。”

 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扭过头去。

  “谁跟你一个脾气。”她说,“走快点,红楼礼拜六下午关门早。”

  沙滩那条街,礼拜六,学生少。红楼立在街边,红砖墙,四层,太阳照在上头,红得晃眼。

  她领着他从正门进去。号房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她,眯着眼招呼:“文科第三名!礼拜六还来?”

  “带我哥哥来看看。”

  老头的眼睛在闻峋身上转了一圈,转回她身上,又转回闻峋身上,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什么。

  布告栏还在走廊上。她那张告白还贴着,红格子信纸,叫一个多月的风吹得边角卷了,糨糊干了,一边翘起来,压着一张社团招新的告示。

  闻峋站在布告栏跟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  「文科一年级文与霏,课余代译英文信札、货单、契约。按件计酬:信札每封二元,货单一元,契约另议。译稿交接,概在红楼号房,不登门,不面议。」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文与霏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  五婶在祠堂里说,一个姑娘家,在大学堂里贴告白揽活儿。满苏州城的人都在传。他在祖宗跟前替她挡了,挡完了,他自己心里怎么想,她不晓得。

  他是不是也觉得,丢人。

  “定价低了。”闻峋说。

  文与霏一怔。

  “洋行里的翻译先生,译一封信,三块五。”他转过身来,“你一封两块,比人家便宜一块半,人家译错了还要返工,你译错一个字分文不取。你这是做买卖,还是做善事?”

  “……那该多少?”

  “三块。”闻峋说,“契约另议那一条,后头加一句,按字计,千字五元起。”

  文与霏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
  他讲生意经,讲得一本正经,跟在文记的账房里跟大罗算账一个样。

  他没觉得丢人。

  他在替她算账。

  她低下头,眼眶一热,赶紧拿手背去揉,揉完了,抬起头,板着脸说:“你管得倒宽。”

  “我是你哥哥。”闻峋说。

  他说这句的时候,嘴角是弯着的,眼睛却没有笑。

  -

  从红楼出来,她领着他往南走,走到中央公园。

  四月底,公园里的海棠开过了,丁香正开着,一丛一丛的,走过去,衣裳上都沾了味儿。来今雨轩的茶座摆在院子里,藤椅白桌布,坐着几桌洋装的男女,说着笑着,留声机在廊下转着,放的是洋人的曲子。

  她要了一壶龙井,两碟点心。

  伙计报了价,她拿出钱袋,一块一块地数出来,搁在桌上。

  闻峋看着她数钱,没拦她。

  “我请你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挣的。”

  闻峋看着桌上那几块大洋,拿指头拨了一块过来,翻了个面,又拨回去。

  “这几块里头,”他说,“哪几块是宋记的?”

  文与霏数钱的手停住了。

  “一封两块。”闻峋说,“宋记的信,你译了几封?”

  他问得很随意,睫毛垂着。

  “记不清。”

  “记不清。”闻峋点点头,“那就是不少。”

  文与霏把钱袋的口一抽,抽紧了,搁在桌上。

  “诊所的,先生的,琉璃厂南纸店的,都有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嫌这壶茶里有宋家的钱,可以不喝。”

  闻峋看着她,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
  “喝。”他说,“你请的,我为什么不喝。”

  茶上来了。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下,再没碰。点心是豌豆黄,切成小方块,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个角,放下了。

  文与霏装作没看见,拿起一块,自己吃。

  他从前不是这样说话的。

  从前在苏州,他嘴上也刻薄,但称不上真的刻薄,只是一些阴暗的幽默,且眼睛里是笑的。她顶他一句,他让她一句,让完了,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把事情替她办了。

  如今他不笑,眼睛里也像初次见面时的冷淡。

  有一阵,谁都没说话。留声机里那支洋曲子放完了,伙计过去换了一张,换上来的是一支中国的老调子,咿咿呀呀,听不清唱的什么。

  “北京的春天,”闻峋忽然开口,“比苏州的好?”

  “风大。”

  “哦。北京的年三十,”他说,“下雪了没有?”

  “……下了。”

  “下了雪,宋少爷还从东单走到沙滩。”闻峋说,“有心。”

  文与霏脸色僵住。

  她想说,那天他是坐汽车来的,东西是送给房东太太的,饺子是在房东太太屋里吃的。

  她想说,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灯底下,拿着那支钢笔,想写两个字,哥哥,或者,闻峋。一个都没写下去。

  她一句都没说。

  他要的不是这个。他不是来问年三十的。

  “哥哥,”她说,“你从苏州来,坐了两天两夜的车,就是来跟我算这几笔账?”

  闻峋这才抬起眼来看她。

  太阳从丁香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一块一块的亮斑,照得那张脸白得透明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那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到底。

  “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笔。”

  “哪一笔?”

  “初五那天,早上六点的车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  这个问题,终于还是来了。

  但文与霏还没想好答案。或者说这段时间,她刻意地回避去想起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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