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簪春是最顾忌形象的一位公主。
那是怎样撕心裂肺却无法挽回的爱情,才让李簪春那般痛苦呢?
爱情让人如此刻骨吗?
李鱼桃的眼睛,也跟着泛起了湿意。
她穿越一趟时空,到底是为什么?
若没有她搅和,李叙河会在这件事爆发时,杀韦樾。晏棠被关在刑部大牢中,也到了该放出来的时候。晏棠可能会为了李簪春,而救一次韦樾……如此,晏棠会在李簪春身边得功。
但这样一来,李叙河和姐姐、晏棠之间的矛盾,会尖锐放大。
而李鱼桃插手后,她茫茫地想:矛盾似乎小了。但依然存在啊。
不可能消失的矛盾,要怎么才能解决?
“殿下!”李鱼桃的手臂被抓住。
她被拽得转过身,被人搂住肩。
远处晏染近乎错愕地瞪大眼睛,近处晏棠搂住李鱼桃的肩,低头俯视她。
郎君气息舒展如花,李鱼桃一个发抖,反应过来他的孟浪,朝后退。
她震惊的:“放肆——”
但她竟然再一次被晏棠拽入,被拖入他怀抱。
晏棠:“你教人罚我吧,我只是要确认一下你在昨日战斗中,没有受伤。我看到你的弓上有血,你的袖口领口也有血迹……“
他在少女浑浑噩噩中,手指抵到她脸颊上:“你要哭了吗?莫哭。”
李鱼桃懵然,又因情绪起伏极大,而生出一种麻木。
她听到晏棠说:“鱼娘,听着,阿染惹出了一点麻烦,我要陪他出城去道观救人,我没办法留在这里。但我担心你……回城的时候,我们见一面,好不好?”
李鱼桃:“不……”
仰目间,阳光落眼,她望着晏棠,他眼睛清澈眸心幽黑,水波粼粼,担忧无比,焦虑无比。
他是一个情绪很浅、过于注重礼数尊卑的人。
他是一个爱装模作样的坏家伙。
他竟也会为了她担忧,焦虑……这些情绪像春水,静水流深,流向李鱼桃。
李鱼桃本就因姐姐的事而情绪麻木,此时在麻木中,生出一种半混沌、半清晰的震荡感——
晏棠是不是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喜欢她?
他轻声:“我当你答应了。”
无知的晏染很在意自己在道观闯出的祸,却还不忘回头,朝李鱼桃挥了挥手。
夏日日头怎么一阵冷一阵热?
李鱼桃心如鼓擂,满心气闷,同手同脚。
第55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3
五月末,夏雨泠泠。
李簪春在入睡前,听到侍从传来的消息说——“驸马被关在韦家城西的一处院子里,韦家家主怕驸马想不开,收走了驸马身边的所有锋利器物。但驸马在绝食求死。”
李簪春一口血喷出,狂吐不住。
从宫里来的御医们着了急,严令禁止侍从们再将韦樾的任何消息告知宁国公主。
李簪春在各重混乱中说不出话。
她本就多病身,和离之后一直断断续续生着病。她在昏睡前,只来得及告诉侍女,让她们不要将自己吐血的事告诉宫里。
她的睡梦中,下着一场与现实中相似的雨。
暴雨淋漓,暮色幽黑,李簪春身处一并不熟悉的园子。
雨水劈头盖脸,风声潇潇如涛。她寒冷无比,周身战栗,而在哗哗雨声中,她听到身后踩着雨水的脚步声。
她冷不丁回头,漆黑夜雨中,一盏灯笼像鬼火般扎入眼中。
一个青年踩雨疾奔,一身锦衣在夜色中看得并不分明。他戴斗笠披蓑衣,一手提灯一手提着一只鱼篓,就这样闯入李簪春的视野中。
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眉眼。
容止风雅,凛世高绝,却在夏雨中出去钓鱼、冒雨而归。
他看到她,先沉下脸,又忽然失笑:“春娘,你怎么来了?”
夜雨中,浩大的雨帘无损他那世家公子的风华。只有在看到她时,他的眼睛映着手中的灯笼,盈盈生辉。
韦樾走向她,责怪道:“你不是去宫里陪你妹妹了?一去半个月,我看你心中只在意鱼娘……你去便去吧,我回韦家住。”
李簪春恍惚想,这应该是天和二年发生的事。
这一年,李叙河刚做小皇帝一年,李簪春和韦樾成亲一年。李簪春在这年春,曾带李鱼桃去蜀中巡游。
李鱼桃在蜀中走丢,找回来后失去了记忆,整日浑浑噩噩。
李簪春担心妹妹,住到了宫里日夜守候。她在这段时间忽略了韦樾。
她甚至不知道在这段时间,韦樾住回了韦家。
李簪春听到自己在暴雨中模糊的声音:“你怪我吗?”
大雨中的青年提着灯笼和鱼篓,眉眼生出些困惑与无奈,最后化为些许落寞笑意。
韦樾道:“我怪你有什么用?我和你只有一年婚姻,你却和你的妹妹、弟弟从小一起长大,有十余年情谊。那也没办法,但我已经想好了——殿下,陪你走到最后的人,只有我啊。
“我们的夫妻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我们未来还有无数年月,一年又一年,总有一日,我在你心中分量,会胜过旁人。
“我刚捞到一条鱼,打算明日进宫去找你用膳呢。没想到你先出宫找我了。所以,我不怪你啦。”
他眉目中露出些带着狡黠的笑,极快地闪过。
他也曾有过少年顽劣而无畏的爱,也曾全心全意地赠予她,并期待她报以同样的回报。
韦樾说李簪春心软,舍不得的东西太多,绝情的事便交给他吧。
他一年年沉稳起来,许多事情没办法再和李簪春全然交底,只有爱意如旧。
而李簪春想,韦樾在情爱上,真的很天真。
他在一段因联姻而产生的夫妻生活中,放上了全部情意。她的情意有旁人可供宣泄,韦樾却全部赌到了她身上。
暴雨中,李簪春的眼睛,越来越红,也越来越湿。
暴雨滂沱,天地阴冷。无论梦里梦外,眼前人与身后人,都看不清她的泪水。
李簪春看到韦樾提着鱼走向自己:“不过我喜欢的,就是你的有情有义啊。比我们家的凉薄,好太多了。真稀奇,皇室居然会比我家人有感情,哈。
“你身体不好,常年多病,稍微风吹草动便会病倒。你明明这样温柔,却又同时心强。但再心强,没有好身体,怎么撑得住……
“我啊,要养好你的身体,让你百年康健。
“这样,以后即使我不在了,你也……有力气继续走下去,是不是?”
一阵风拂,打落了青年手中的灯笼。
天地陷入黑暗,只听到雨声阵阵,以及李簪春自己喘不上气的呼吸。
韦樾的声音越来越远:“李簪春,我喜欢过你,如春风,如皓月。可忽然之间,那好像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……”
暴雨中,一道闪电劈空砸下,万事万物清晰一瞬。
闪电浩雨中,李簪春清晰地看到他眉间的绝然与冷淡,脑海中想到他当日的崩溃——
“杀了我!
“不如杀了我!”
电光击中,李簪春脑仁剧痛。她忘却所有,失魂落魄,不管不顾。
她朝着大雨中走。
她恍恍惚惚:“郁之,我爱你。我只喜欢过你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不在乎了。这条路太难走了,我不想走了。我要去找你,我们一起走。
“郁之,我后悔了,我放弃了,我舍不得你。你带我一起走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再次一口血吐出。
李簪春如神游鬼蜮,好像已经要进入鬼蜮,身上却浮现数条丝线,将她往后拉。
她的魂魄重新游回人间,隔着重重雾海,她听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如释重负的欢喜声——
“醒了,殿下醒了!”
“姐姐,你能听到我声音吗?”
“大姐姐,我去找过韦家家主了。我让他老人家发誓,绝不让姐……韦郎君出事。他活着,他以后也会活着!你听见了吗?”
“长姐,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可以遗忘……你别怪自己。”
“父皇、母后,求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姐姐——”
李鱼桃和李叙河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李簪春在万千吃力中睁开眼。
秋罗帐子低垂,李鱼桃和李叙河趴在床头,她的手腕扎满了长针,骨瘦如柴。
她怎么了?
李鱼桃兀自“哇”一声,抱住醒来的她大哭起来。
李叙河倒是比姐姐矜持很多,睫毛上却也闪着泪珠。
看到她醒来,少年睫毛上的泪滴终于坠下,落在了腮帮上。
李叙河有些释然般:“我差点害死你……”
怎么会呢?
李簪春心神仍是空茫茫的:“我没事。我本来身体就不好,前些天出城,吹了些风……”
但李簪春出城,那都是十天前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