茜红色窗纱下，翠草欲滴，蝉鸣轻微，侍女们早已躲远。
李鱼桃踮脚朝内窥探，隐隐看到其中两道人影，一站一坐，围着一方檀木榻。
殿门开着，有个老头子的身影在纱窗下若隐若现，候在屋廊下。
风铃声沙沙作响，李鱼桃猜，候在廊下的老头子，应该是李叙河请来拦截姐夫的韦家家主。
那屋中的二人，自然是李簪春和韦樾了。
--
事已至此，无可辩驳。
议事堂中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。
李簪春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，而韦樾瘫坐在榻上，手盖住脸，疲惫极了。
他道：“……就是你知道的那样。我从很早开始，通过‘胜华坊’，将春枝带回公主府，保她一步步走到你身边，再通过‘风中春信’，影响李叙河。”
李簪春：“那个香，到底是什么作用？”
韦樾漫不经心：“于女无害，于男有毒，可通过男女交、合而解毒。短期致幻，通过梦境引人心乱，情绪日日暴躁，气血堵塞，直至身亡。
“你弟弟短期内不会成亲，有你管着，宫中更不会有引、诱他的宫女。他会通过这种方式死亡……而你并不是经常佩戴这种香，即使调查少帝死因，也查不出什么来。”
韦樾短促又嘲讽地笑一声：“我没料到，你弟弟坚信自己一定是身体有损。太医都查不出的毒素，他能追查到公主府上……如今想来，我老觉得公主府有些人身份不干净，比如那个被你送去城郊庄子上的秋灵……这些其实就是你弟弟安排的人吧？不然我找不出，他这么快追查到线索的缘故。
“他早就怀疑了，但他一直按捺不动。你说我想害他，可他难道不也想趁你出城的机会，引我出手，揪住马脚，在你回京之前，杀掉我吗？！”
李簪春：“旭奴是为了自保！旭奴按捺不动，是因为我是他的姐姐……”
韦樾猛然坐起：“那我呢？我是你的夫君，你不知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？你装聋作哑粉饰太平，以为你和你弟弟可以和平共处……你不要幻想了。”
他冷声：“你掌权时间太久了，你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权的一日的。你明明有野心，但你又过于心软。你想对朝堂众臣大动干戈，幻想他们都有一腔抱负，愿意与你风雨同舟。但是你知道我日日听到的都是些什么吗，你知道如果你这么走下去，你会迎来什么结局吗？
“李簪春，我告诉你，自古以来，改革朝局者，皆无好结局。利于后世者，今世必生龃龉。往小里说，这是你李氏天下，你凭什么要求天下士绅理解你；往大里说，大周在经过内宦之乱、士绅抱团后，早已内患重重，你的盟友不多，敌人却太多，你甚至找不到你的敌人来自哪里。
“皇权之争，臣权之争，士绅与平民百姓之争……你能全部解决吗？
“这是要花长达十年、数十年才能完成的大事。你要完成这些，就必须保证自己始终掌权。李叙河今年十六岁，你还能说他年少，不急着成亲，拖延几年。但你不要忘了，你与我成亲时，你也只有十六岁。
“已经有很多臣子对你不满，端午节那日他们对晏棠的诬陷，就是一次警告。你若执迷不悟地走下去，他们就会选择李叙河。你弟弟才是皇帝，他现在不与你争而已。一旦他开始争，已经动了满朝文武命脉的你，怎么争得过？”
他是韦家这一辈最出众的那个郎君。他俊朗而出尘，沉稳又多思，往日总见他言笑晏晏地扶持她，何曾见他如此动怒，又如此悲痛。
韦樾：“我预料到了那个结局，你让我怎么不管你？”
李簪春眼中泛起一些热意，咳嗽起来：“难道我错了吗，我不该改革吗？我是从祖父那个混沌年代走过来的，我知道父皇接过这个烂摊子有多不容易。我若什么也不管，只做一个姑母那样的世外闲散公主，我无疑会快乐许多。可我受到的教育，我接受的天下子民供养，我无法……”
韦樾：“我从不觉得你错了。”
他眼中也泛起一些湿气。
他看到她因气怒而咳嗽，上前一步，她却后退。
他怔一怔，语调哽咽，语气飘忽：“世人都说，‘韦杜二家’是名望最高的两大世家。前朝战乱后，杜家开始衰败，到我们这辈，杜家已经彻底没了。只剩下韦家，在朝堂占据半边天。朝中一半朝臣都是我家人，或者与我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“你在动我家的根。你知道我每日每夜，会听到多少身边人对你的埋怨吗？
“家中频频催促我说服你，看好你。可你是我的妻子，我想给你最好的，我不想照他们说的那样，囚住你，控住你，欺骗你，利用你。
“你说李叙河的出生，偷走了属于你的光阴。我听了何其心痛，我背叛家族利益，我选择你，我想为你扫平一切障碍。
“我愿意去争韦家家主的位置，是想为你保驾护航。可都走到这一步了，你却说你要你弟弟活着。”
他失落地一笑：“他活着，是踩着你在活。你让我怎么忍受？”
李簪春终于失了力气般，瘫坐下来，用手捂住脸。
她脸埋在掌心，声音嗡嗡：“旭奴是我亲弟弟，我在父皇母后的病榻前发誓，我要保护妹妹、弟弟。我是长姐啊，无论弟弟妹妹做下什么样的错事，我可以责罚，却不能丢弃。更何况旭奴并没有做错什么。
“他是因为我，才投鼠忌器，不知该拿你怎么办。你完全不理解，何谓兄弟姐妹吗？你不读《棠棣》吗？你会爱我，却不懂这种感情吗？”
韦樾怔然望她美丽身影。
夏日竹帘轻晃，她的身影在其后朦胧无比，因迷惘而轻轻颤抖。
她的每一声颤音，都让他心如刀绞，割魂断肠。
她说《棠棣》……一个皇家公主，怎能读《棠棣》呢？
“棠棣之华，鄂不韡韡，凡今之人，莫如兄弟。”
少时读书，自然要读诗篇，读《棠棣》。少时韦家一众儿郎待在书院中，读书热闹，却人情疏离——
凡今之人，莫如兄弟。
她用自己的未来，去赌兄弟姐妹之情吗？
韦樾仰望着空气中的尘埃，轻声：“我是世家教出来的，我自小受的教育，是保一族。只有家族在，一切才有意义。为了家族，父母亲情、兄妹之情，皆可抛弃。世家教出来的人，是不是像怪物一样？
“亲情缘浅，便寄情于爱。我可以为你背叛家族，放弃所有，你呢？你又愿意为我做什么呢？”
李簪春从掌间抬起眼。
她道：“郁之，夫妻七年，我从没有疑心过你。我正是从没有疑心，才害你走到了这一步。若我早知……”
韦樾静静地看着她。
早知又如何？
她能阻拦未来的命运，能螳臂当车吗？
他扭头，看着屋廊竹帘下，韦家家主的身影。
一阵风来，韦樾阵阵耳鸣，听不清李簪春在说些什么。
他听到自己喃喃道：“可你什么都不愿意为我做。”
李簪春脸色煞白，她起身要走向他，却在中途停步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韦樾道：“如此，你便下令，杀了我吧。”
透过茜纱窗，李鱼桃难以看清姐姐的面容，却听到屋中木凳骨碌碌滚地。
她看到李簪春跌撞地往后摇晃，靠在一古物架上——“我们和离吧。”
像是平天一道霹雳，劈在韦樾头顶，也劈在窗外偷听的李鱼桃头顶。
李簪春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灰。
她的世界在倒塌，茅草瓦砾片片坠地，天旋地转宛如地龙苏醒。风声潇潇雨大如注，朝她浇灌而下——
她木然道：“你跟着韦家家主离开吧。我判你终身囚禁，远离朝堂。韦家负责看管你，这是我能做到的对你最大的保护……
“我会去求旭奴，隐藏‘谋杀帝王’的罪名。不管旭奴要我答应什么，我都会让你活着……只是此生，你我缘尽。”
韦樾猛然抬头，他眼圈瞬红，步向她：“囚禁我，不如杀了我。
“此生缘尽，不如杀我！
“李簪春，你杀了我吧——”
韦家家主在外急声呵斥，侍女侍从们从外闯入，拦住驸马。可驸马声嘶力竭，又在不得靠近公主的命令下，试图撞柱自尽。
李簪春跌跪在地，终于捂着脸，坐在地上哭出了声。
她哭出声后，韦樾便怔愣地在侍卫们的挟持下，看着她发呆。
他的泪水，也沿着颊畔，一滴滴落下。
七年夫妻，七年夫妻……
这就是结局吗？
--
李鱼桃失魂落魄地走在公主府，她出府的时候，看到了晏棠在拉着弟弟说话。
晏棠看见了她，朝她打招呼。
但李鱼桃没有理会。
天和八年五月廿日，宁国公主与驸马和离……未来的晏棠说起来时那般轻飘飘，可这样的事，让她的姐姐那样坚强的人，不顾形象，在满屋侍女侍卫眼中，哭泣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