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抚摸她的面容,她俯着脸朝他笑,那笑意却越来越模糊,他掌心所触的肌肤,越来越冷。
然后缓缓地,他怀抱也随之一空。
流苏没有了,夜明珠没有了,青帐锦被没有了……
“啪嗒。”
一滴晨露落在韦樾眉心。
他睫毛轻颤间,听到长廊中侍从喘着气:“郎君,我们没有杀了晏郎君和郑二丫,是公主……昭宁公主出城了,大家认出来了,不敢对公主动手……郎君……”
韦樾睁开眼。
廊下侍从脸色灰白,看俊朗秀拔的郎君默不作声,转身从窗前消失。
待韦樾再次出现的时候,他手中握着一柄剑。
韦樾淡声:“走,出城。”
——没有人敢动手了,只有他亲自来做。
韦樾被侍卫们拥着出府,他骑上马,巷头却有一辆马车行来。
一个老头子掀开车帘,从车中钻出,怒道:“郁之,不要再执迷不悟,收手吧——”
韦樾骑在马上,神色漠然。
这老头子怒视韦樾身边的卫士们:“我以韦家家主的身份,命令你们全都停下……”
侍从们有些不安,仰望韦樾。
韦樾目光幽若,穿过韦家家主苍老的、神色复杂的面孔,看向马车。
车门打开,少年郎君坐在车中,面孔仍是稚嫩,神色却清淡,手中架着一具弩。
那是亲自出宫的李叙河。
韦樾垂着眼,低声:“可你必须死。”
——李叙河若不死,他的妻子哪会有未来呢?
他的妻子……
公主府外深巷布满兵马,马车与马队似乎有一道鲜明分界线,韦家家主徒劳无功地站在那条线上,脸色铁青地朝韦樾怒吼。
韦樾持剑,盯着李叙河。
李叙河的弓弩已搭,直朝向他。
气氛何其压抑,半昏中,天边红霞铺陈,马蹄声骤然惊开这一巷昏昏浊水——
晨光后,一马二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奔来。
少年郎君御马,李簪春坐在后方。
日头破云而出,李簪春的面容,和梦境中一样隔着团团迷雾,好是遥远:“旭奴,郁之,住手!
“全都住手!”
第54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2
天和八年五月廿日,于旁人寻常无比,在后世中被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。
今日应有朝议,但时辰一推再推。
这两日内城卫士戒严,许多与韦驸马走得近的人,都三缄其口。辰时三刻,报时鼓再次敲响,内侍来话说,陛下很快到。
众臣安心等候少帝,又少不得交头接耳。
自先皇崩,宁国公主以镇国公主身份掌朝,整整七年,少帝从无一日在没有宁国公主时、上朝议事。众臣本以为李簪春身在京城外,这一日的早朝也会取消,没想到竟然没取消。
有消息灵通的,悄悄说,宁国公主似乎回京了。
也有人道,如果今日是少帝一人出现,这所代表的讯息,便不同寻常了。
朝局会不会动荡,众臣翘首以盼,都等着看今日是少帝一人上朝、还是宁国公主与少帝同行。
辰时,李鱼桃和晏棠急匆匆赶回内城,前往公主府。
二人在外城的城隍庙守了一日,风尘仆仆又遍身污血,形容都很糟糕。但是天亮时,围堵他们的敌人们撤兵,另有城中兵马来助。
李鱼桃很担心姐姐和弟弟,晏棠便说要和她一起。
到这个关头,李鱼桃也没心思和晏棠纠缠“要不要同行”了。
她的大宛名驹“赤羽”停在公主府外,她那把有些重量、如今沾着土与血的臂张弩,被抱在晏棠怀中。
李鱼桃在李簪春的公主府几乎跑了起来。
这里格外安静,静得她满心不安——侍女侍从们不敢阻拦,李鱼桃疾奔中,拐过一道湖上廊桥,和一个人差点撞个满怀。
多亏晏棠在后,拽了她一把。
这一驻足,李鱼桃二人也看清,从廊桥另一头步出的少年郎君,是李叙河。
李叙河低着头,心不在焉之下,才被李鱼桃撞到。
李鱼桃一把抱住弟弟:“你好不好,有没有受伤?姐姐回来了是么?姐夫……”
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,但已经摸到弟弟身上没有伤。
李叙河蹙眉,看着她脏污的面颊和衣衫上的血迹。他正要问她有没有受伤,听李鱼桃提到“姐夫”,眼睛轻轻垂了一下。
李鱼桃无措,忽然想起身后的晏棠,找到了撇开话题的借口:“旭奴,这是晏棠,如今的‘京兆尹稻田判官’。”
抱着大弓、跟着李鱼桃的郎君,面容清隽,眼中的温润光华掩去了疲惫之色。
汗渍贴着鬓角,衣衫脏污不堪。晏棠和李鱼桃一样累,却不失礼数,向少帝请安。
他抱着弓行礼不便,李叙河也自然拦了一下:“我认得晏时芳。今年的科举三鼎甲,我都认的。晏时芳,很好。”
晏棠注意到,李叙河和他的家人说话,从不称“朕”。
李叙河说晏棠,李鱼桃却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,问:“旭奴,你怎么出来了?你没有见姐姐……吗?”
李叙河心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,但他也不点出,只道:“我要回宫上朝。大周五日一朝,今日长姐不便,这两日事情又闹得满城风雨,猜忌不断。等不了五日后了,我得上朝去安臣心。”
李鱼桃有些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。
眼见李叙河要走了,她扭头看着李叙河背影,还是忍不住追了一步,问出来了:“你真的只是为了上朝吗?你不想听一听,姐夫的筹谋,大姐姐会如何处置此事吗?”
李叙河背对二人,立在廊桥上。
他只有十六岁,骨架仍是单薄清秀的。
廊桥下的湖水,与桥上的日头相映,金烂烂地落在少年天子身上。夏日的晨风凉丝丝的,无名生出一种寂寥感。
李叙河:“我为什么要弄清楚呢?”
李鱼桃怔忡。
背对着少女的李叙河侧身看向湖泊,慢慢说:“许多事情,只有最开始美好。过了最初的美好,遍布人心算计,面目全非。若追究得太分明,太清晰,便太痛了。
“二姐,我读史书这么多年,学到的最有用知识,并非帝王之术,而是‘装糊涂’。古往今来,帝王总被称为‘孤家寡人’。可我不是‘孤家寡人’。我有两个姐姐,我与姐姐们骨相连、血相系,无论何时,都断不了。
“很多事情过去了,那便过去了。若斤斤计较……便连家人的缘分都没有了。
“所以,我不想知道长姐会如何处置姐夫,也不想插手此事了。这个秘密,我可以当做不知。二姐,你也要这样。”
李鱼桃想:这样愿意装糊涂的旭奴,怎可能在日后害死她,逼走姐姐?
眼下,少帝回过头,朝李鱼桃淡淡笑了一下:“你最近不是跟我一起读书,吵着要和我一起学政务吗?以你的聪慧,学会并不难,难的是舍弃己身,放弃良心。
“你若舍不得,便可以不舍。我想无论是长姐还是我,都愿意护住你。”
李鱼桃眼睛湿润,晨风吹拂面颊。
这一刻,她顿悟许多东西。那些东西却又化作廊桥下的水,跟随着李叙河,一道游走了。
她听到晏棠问她:“你还要去看你姐姐吗?”
李鱼桃咬唇:“要的。他是胆小鬼,我要弄清楚。”
晏棠柔声:“殿下真有勇气。”
李鱼桃没理他,定下神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但这一次,她改了主意,她决定不大张旗鼓地闯进去,她要绕个远路,走到议事堂的后窗口。
她正要实施自己的计划,听到侍从们的方向,传来一声急促的少年唤声:“哥、哥……还有,殿下。”
二人一同望去,见庭院假山旁,晏染被卫士们堵在那里。
晏染一人扛不住这么多人的围攻,一张平时总是眉飞色舞的俊俏面孔,此时愁苦极了。
他好不容易看到自己哥哥出现,便急急忙忙喊人。
晏棠睫毛颤一下,想起来自己安排晏染去做什么了。但他又不明白,晏染完成任务后,候着便是,怎么和公主府的卫士们打起来了?
晏染像淋水小狗一般,可怜兮兮:“公主府的人说我劫持公主,要关着,等公主审我。可是,哥,我必须走啊……我出城的时候走的是山路,我的马踩到了一个人……我快把人踩死了,我把他丢在那个道观里了……
“他死了,我是不是得坐牢啊?我坐牢,会不会影响你仕途啊?”
晏染说话颠三倒四,又慌里慌张。
李鱼桃没完全听懂,但不妨碍她心想:你若是不想坐牢,你就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。
晏棠朝她抱歉笑了一下,便走向他弟弟,要去解决弟弟和公主府的纠纷了。
李鱼桃趁他们忙着收拾晏染,一溜烟跑开,绕路去了议事堂后窗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