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吼声带着惊惧,在夜风中战栗。
被他甩到马背上的陌路人,在颠簸中咳嗽起来。
仔细听,咳音还带着一丝笑,只是这笑,无法被紧张的晏染感知到。
这个被马踩断骨头的陌路人伏在马背上,虚弱又悠然:“在下知晓了,阁下请放心——”
晏染并不知道,这个被他差点害死的人,是他兄长的同科,天和八年的榜眼,孟疏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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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城外一里之外,有一座道观。
李簪春姐弟三人的姑母,长乐大长公主,便在观中做道姑。
山中岁月幽寂,长乐大长公主远离尘嚣,端然自在。最近,她的平静生涯,却被李簪春打扰。
因观中来了一位陈家大儒,陈老借住道观的消息不胫而走,李簪春亲自来道观,想请陈老携家搬入汴京,许陈老修史要务。
同时,因陈家是金陵世家,南方士绅多以陈家为重。李簪春便想请陈家配合自己的改革,将“占城稻”推往大周全境。
李簪春想与交趾做生意,在派使臣前往交趾时,也想请陈家说服闽南的几大家族出力。
道观中炉香袅袅,近日被世俗污得烟火缭绕。
大堂中,李簪春又一次与陈老对坐,谈起那些事务。
二人在殿中“清谈”,陈老性情刚硬,这几日也被这位公主的执着,烦得有些不耐。
陈老冷冷道:“敢问殿下,纵然当真有改革朝局之心,也不该在这时候吧?如今朝中更重要的事,应当是陛下大婚、亲政。可老朽听说,朝中拟了几位皇后人选,都被殿下否了。不知殿下这是何意?”
李簪春清静:“陈老见谅,家事不与外人道。”
陈老:“陛下婚事,便是天下大事!不独是你家事!殿下即使不说,老朽也猜得出——一旦陛下大婚,殿下就要归还手中权柄,给陛下‘亲政’之能。老朽看着,殿下可舍不得手中大权。
“殿下有窃夺神柄、牝鸡司晨之心……”
李簪春的眸子,浮起一丝隐怒之意。
她正要辩驳,殿外传来喧哗声。
侍从们大喝:“来人,有刺客,保护殿下——”
道士们惊怒:“祸事,祸事——”
殿中的陈大儒和李簪春双双起身,二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坐,殿门“咚”被一人一马踏破。
日光入殿,尘土飞扬。
马背上少年高声:“殿下,得罪了——”
万般刀剑之下,带人回城的最佳方式,其实是——劫人。
“咚——”
李簪春还没看清什么,少年沾着尘埃的睫毛已经闪到了她面前。
她被一把拖上马背。
同时,“咚——”马背上的另一人,被踹下了马。
少年挟持公主,转身急走。
日光洌冽,陈老在殿中傻眼,眼睁睁看着一盏茶余烟轻扬,公主瞬息不见,卫士们齐齐追出,而一个青年郎君倒在面前地砖上。
乱七八糟!陈老骇得脸色铁青:“刺、刺客——”
“不、不是,”被踹下马背、趴在地上的孟疏意,鼻青脸肿之下,望天苦笑,“在下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但方才走的那个,也不是恶人。我见过他几面,他好像是晏时芳的弟弟,但那不重要……陈老,搭把手吧,你再不救命,在下真的要死了。”
孟疏意咳嗽出一口血:“同时,鉴于在下正在开封府任职,殿下所忙事务,也是在下需要做的。你们之前谈的事,或许在下可以接着和陈老谈下去……”
陈老目瞪口呆:“后生,你且住嘴、住嘴,你看起来不妙啊……”
“死不了,”孟疏意凄惨无比,眼鼻皆流血,却懒懒地挥了挥手,嘴里嘀咕一句:“没办法啊,要和权贵搭上线,真的太难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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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日头一点点升高,又一点点落下。
宁国公主府僻静无比。
府中人早已习惯其间幽静——宁国公主本就是安静之人,公主不在,这座府院,便如死了一般。
夜深了,寝舍窗子却开着。韦樾手撑着额头,靠墙而睡。
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,矜贵清傲,秀雅端正。
家中仆从们不敢打扰驸马:驸马并非喜怒不形于色的人。他会笑会怒,会嗔会怪,但他的所有情绪,都像一层浅浅的水光,浮于表面。
这是世家大公子的特性,自小便戴着一张面皮生活。
只有在公主面前,大家才能窥到驸马偶尔的真诚。
而今公主不在,驸马自然不用演戏给他们看。
今日府中气氛凝重,许多人传消息给驸马,驸马一一回复,终于累得睡着了。
大家都说,不要去打扰驸马。
廊下灯笼与铁马轻轻相撞,夜深人静,韦樾其实在做着一个少年旧梦。
他梦到他和李簪春初成婚的那一年。
起初,听说他要和宁国公主成亲,他是不快的。
皇帝崩,皇后薨,幼帝不到十岁。李氏皇族需要世家相助,稳定皇权。韦家需要皇室背书,固世家权柄。所以韦家希望韦樾做这个人。
若是做得好,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,便是韦家最昌盛之时了。
韦樾冷淡:“韦家到今日,早已有过无数鼎沸时候,没必要求更多荣华了。如今科举日盛,世家本就是要衰落的,这是天下局势,没必要垂死挣扎。士绅力量过于庞大,这股力量,连我们都已经不好驾驭了,为何还要绑死在这艘船上?
“再加上,那个公主,是矮是高,是胖是瘦,脾性如何,爱好如何,我一概不知……”
他的族人都惊讶,又劝他,不必将婚姻当回事。
若夫妻和睦,自是最好的。若夫妻不睦,各玩各的,在他们这样的家中,并不算异类。
重要的是——“韦家不能衰败”。
韦樾和他们不一样,他是家中长公子,他自来得到的都是最好的。
他最骄矜的同时,也最天真:他什么都要。
要家世,要权柄,也要婚姻,要爱人。
韦樾几乎是负气,被人架上了华车宝马,去迎娶公主。
但新婚夜,却扇打开,他看到满堂华贵,佳人如玉,一时便失了声。
十六岁的李簪春,与韦樾成亲。少年夫妻性情相投,金童玉女,说的正是他二人。
韦樾无数次庆幸自己无法避开这桩婚事,纵是满盘算计,但关起门来,他与李簪春正是一对神仙眷侣。
感情最好的时候,他睡在婚床上玩着夜明珠,笑吟吟地开玩笑:“不然,我出趟海,做桩大生意给你好不好?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?”
李簪春惊讶,又含笑:“郁之,我只要管好大周就行了。大周以外的,与我何干呢?”
韦樾静一静,说道:“可是,只要你弟弟活着,你总要归政于他。”
李簪春轻声:“他还小呢。”
是啊,他们刚成婚的时候,李叙河只有九岁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,是什么都做不成的。
可是他会长大,他是皇帝。而且李簪春要做的事,和士绅利益相悖。李簪春没有太多选择,但士绅们可以选择李叙河。
一旦李簪春的改革让朝臣们无法忍受,他们选择了李叙河,那李簪春便是出局之人了。
一个手握大权多年的公主,一旦失势,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,史书上讲的太多了……
韦樾觉得无趣,睡在床褥间,闭目假寐。
也许是他表现太冷淡,李簪春走到床边坐下,俯身抚摸他面颊,柔声:“郁之,我和你说一个小秘密好不好?
“也许旁人觉得皇家无情,但我父母不是这样的。我父皇一生只有我母后一人,我自小见他们夫妻情深,也心中向往。”
睡在榻上的韦樾睁开眼,侧过脸,就着昏烛之光看她。
他轻声:“我也羡慕。我们家……”
李簪春陷入回忆:“我父母感情太好了,可皇室最怕的,是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。我幼时,父母唯恐膝下无男继位,做好了只有我一个女儿的准备……
“最开始的几年,他们是将我当男儿在养的。若是无男儿,我父皇便想忤逆我的祖父,封我做‘皇太女’。
“但我六岁的时候,弟弟出生了。旭奴出生后,我才知晓,原来女儿和男儿的教育,是那般不一样……我在幼年时,也受过男儿的教育啊。只是后来,皇位只能是我弟弟的。
“我的时光,像是偷来的一样。偷来的时光不知有多久,我想尽力做完所有我想做的事。”
睡在榻间的韦樾仰头看着床帐上晃动的流苏,缓声:“我把偷来的时光,完完整整地还给你,好不好?”
李簪春惊讶:“什么?”
他一言不发。
她俯下脸看他,被他抱入一团暖融融的锦被中。
整个青帐内光华晕然,夜明珠叮咣坠地,韦樾拥着李簪春,伸手抚摸她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