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一些时候,她去寻大姐姐的时候,闻到室内未散的幽香,与现在这味香气味是相近,或者是同源。
李鱼桃吃惊,瞥一眼晏棠:他的嗅觉好厉害。她一个女子都没第一时间闻出来的,他先发觉了。
此香若当真是她姐姐用过的,那其间问题便很复杂了。
李鱼桃听到自己声音微微发抖:“这香没有什么坏处吗?”
侍香女口快:“只要夫妻同用,能有什么坏处?这味香虽然卖的少,但我们店制香正规,可从未出过问题。但若是客人自己说谎,自己体质不适合香粉,那就怪不得我们……”
李鱼桃:“为什么要夫妻同用?”
管事:“制香师就是这样说的啊。你这小娘子,到底想问什么?你们看了这么久,一味香都没看中?”
李鱼桃听到自己镇定道:“我要选一选。看过的这些香,各自什么价格啊?”
李鱼桃心不在焉地随意点了几味香,将最后那味“风中春信”混于其中。她鼓起耳朵,听到管事说“风中春信”价值一金锭,不禁咂舌:“你们要抢钱呀?”
她捏捏自己半空的荷包。
出宫时,春桃确实准备了钱财给她。但是李鱼桃买身上这身行头就花了不少。
她与晏棠考虑过买香,但他二人对香粉价格都不了解。
李鱼桃急得要咬手指时,听到走廊外一众娘子走过的脚步声。
她们的说话声隔着帷帐传来:“你就是今日新来的人?好生跟着楼里嬷嬷学制香,莫要招惹事端,楼中事也不要与外人说。
“按理,进我们楼,是要住在这里的。但你既是东家那边打过招呼的,老身就不多说什么了……”
李鱼桃灵光一闪:郑二丫!
是啊,她还有郑二丫这条线!
李鱼桃掀开幕离,和晏棠使眼色。她也不顾晏棠有没有看懂,只忽然捂住肚子:“我、我有些内急,管事……”
管事面色难看:今日招待的这对年少夫妻,事儿真多。
他没好气地指了个路,那小娘子就风风火火冲了出去。管事听到走廊那边传来李鱼桃一叠声道歉声,他只能在帷帐内,和这位郎君面面相觑。
本以为可以安静一点儿了。
晏棠朝他歉意一笑:“不瞒先生,小生家中不过充面子娶妻,实则没有娘子以为的那样富裕。娘子看中的这几位香,能否打个折扣……”
管事:“我们从不打折。”
晏棠轻声细语:“凡事绝无‘从不’一说,先生再想想。听先生的口音,似乎是蜀中人士。在下少时曾待过蜀中……”
管事不耐烦地听人废话,本想敷衍了事,这面白神清的郎君,慢吞吞地说了两句蜀中话,管事惊住。
管事:“你真的、真的……”
晏棠含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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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那边如何哄骗管事不提,李鱼桃这边,借一个“内急”“更衣”的理由,撞上走廊中走过的一众制香女。
娘子们怒骂之时,李鱼桃抓住郑二丫的手,装得浑身发抖:“还望这位娘子帮我引个路。”
郑二丫一头雾水,便被人撞到栏杆上半晌动不了。她牢记贵人们的规矩,不敢大声呼痛。下一刻,她被撞自己的小娘子拉走,说要找更衣的地方。
身后那些娘子们不悦,但谁也不愿意得罪楼中客人,就这样让李鱼桃得了手。
李鱼桃拉着稀里糊涂的郑二丫,准确推开一用来更衣的小室。她进门后掀开头上幕离,郑二丫深吸口气。
面前少女清丽多娇,又琳琅满目——
李鱼桃抓住她的手,肃然:“我时间不多,只说几句话,你要牢牢记住。
“时至今日,我不能再隐瞒你了。我找到你,是因为我在查你姐姐身死的隐情。你家里有你与你爹,春枝是无论如何都会珍重自己,不可能轻易进别人的局的。
“她有没有线索留给你?”
郑二丫囫囵摇头,依然搞不清如今状况。
好在李鱼桃也没指望她,正语速飞快:“这个‘胜华坊’里面卖的一味香,公主府出现过。你姐姐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秘密,才被人灭口。
“你想弄清真相吗?你要帮我——我先前和那管事聊过,‘胜华坊’制香师很稳定,轻易不会离开这里。但你姐姐却能离开。你去和那些制香师多聊聊。
“你是春枝的妹妹,多掉掉眼泪,总会有同情你家世的人。”
郑二丫听到这事与春枝有关,勉力跟上这少女的思绪,连连点头。
李鱼桃的时间不多,说了这几句话便要走。
郑二丫忙拦住她:“我怎么找你?你今夜回我家吗?”
若是宫中还没发现她消失的事,李鱼桃自然会回郑门村。可李鱼桃担心宫中瞒不住多久。
李鱼桃:“我今日下午会与晏棠死耗在‘胜华坊’。若有关于你姐姐的消息,你就大闹一场。我一定会找借口去找到热闹……”
郑二丫:“我怎么知道什么消息重要,什么不重要呢?”
李鱼桃握住她粗糙的手晃了晃,殷殷目光闪动:“你只要想着春枝。
“那是你亲姐姐,你一定会比我知道的多。你可以帮你姐姐,你姐姐九泉之下,也会帮你的。”
一切事情,从春枝死的那一刻起,像是乱了套。
郑二丫从不去想为姐姐讨公道。
因为春枝死在公主府,公主府给了赔偿。杀姐姐的人进了大牢,所有事情得到了解决。
她有爹爹要养,有庄稼要种。
只有午夜梦回时,春枝的脸偶尔从眼前划过;只有睡着了的时候,能看到春枝噙着眼泪的眼睛。
她难道真的从来不想姐姐吗?
当这个灵活而鲜亮的少女说了这么莫名一大段话,当少女放下幕离旋身离开……廊外微刺的日头照入郑二丫的眼睛,她好像找到了些力量。
李鱼桃回到管事与晏棠那边,见晏棠正与管事砍价。
晏棠说话依然是那样缓慢的语气,管事那边却已经有些挨不住。李鱼桃心不在焉地旁听,心知这不过是拖延时间。
价格再低又如何?
一锭金的一味香,即使晏棠口若悬河,奈何李鱼桃的荷包中,现在只有一个银锭。
三人在这里磨蹭了很久,侍香女都在其中轮了一班。
日头慢慢西斜,李鱼桃一边挂心着郑二丫,一边时不时听一嘴身边的动静。
她在心中惊叹:晏棠东拉西扯,管事都要将他引为知己。
哼,谎言张口就来的晏当家……
管事为难:“这价格是我们东家定好的,我们也得交账啊……”
李鱼桃插话:“能赊账吗?”
隔着纱幔,她和晏棠的眼睛轻轻错了一下。
晏棠朝她弯眸笑了一下。
李鱼桃迷糊,不知道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,便被楼下忽然传来的喧哗声惊动。
管事和晏棠这边略微迟钝,李鱼桃又是一马当先:“是不是有人打架了?”
管事在后:“娘子、娘子快停下!这里不能乱跑……”
李鱼桃提着裙裾在楼中走廊间奔跑,一层层流苏飞帘、悬挂铃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她追随着楼中吵闹的声音,咚咚咚踩着木梯,几个转弯追向此楼的后院。她的身后,晏棠不提,管事当真想不到——
一个小娘子,衣着华美气质高贵,跑起来怎么像个乡野疯丫头!
真是没教养!
他要怀疑这俩人是骗子了!
管事追李鱼桃时,李鱼桃已经奔到了后院的热闹处,看到几个女子在争吵。
被推倒的人,正是郑二丫。
郑二丫仰脸,面孔通红:“我姐姐不可能给人做外室,她是去贵人家中做侍女的!”
庭院中种着一树木槿,花叶摇晃,抱胸而立的几个女郎窃窃私语,更多人远远看戏。
一女牙尖嘴利:“谁知晓她去了哪里?每一次贵人来,都要她作陪。每次一待,都是一整宿。
“我们这里是正经制香的,若想攀高枝,她应该去花街柳巷。”
李鱼桃喘着气,将郑二丫扶住:“怎么了?”
郑二丫既是做戏,也是被人当真气得浑身发抖:“她们说我姐姐在楼里的时候,与一位贵族郎君不清不楚。说那贵族郎君看上我姐姐,要我姐姐做外室。我姐姐一生清白,怎能死后被人这样污蔑!”
楼里围着的几女颜色讪讪。
却有不屑的:“难道整宿整宿的陪客,是我们做出来的?每次出来都言辞闪烁,然后没过多久,她人就走了。若不是有了好去处,怎会离开‘胜华坊’?”
另一女认同道:“我们进楼,都与东家签了契约,起码二十年不能离开。”
有人酸酸道:“那贵人真是疼她,竟然让东家为她废了契约。可我见她也不如何貌美啊……”
再有一人:“这你便不懂了吧?我们都是制香师,有些香效果奇异,但我们不能用在旁人身上。也许春枝偷偷用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