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二丫:“我和你们拼了!”
乡野来的娘子力气大,李鱼桃拉着郑二丫,却被人拖到地上。
众人尖叫着打起来,李鱼桃趔趄爬起,要上前,她听到身后,微紧张又严厉的一声:“鱼娘!”
她被晏棠扯住,在前方打斗要波及她的时候,她被晏棠搂入怀中,朝后退开。
晏棠低头:“有没有受伤?”
李鱼桃有些懵又有些后怕:“她们……”
管事怒道:“停下来!你们还有没有礼数!”
管事的怒斥让几个生事的娘子略微迟疑,这边气氛稍静,却有一个小厮跑进来:“东、东家来了!”
管事惊:“东家怎么今日来了?不好,我记错时间了……你们,全都去干活,莫惊扰东家!”
管事要急着去迎接东家,李鱼桃这边,跟着管事的忙乱,悄悄从晏棠怀中探了一个头,眼睛轻轻缩了一下——
管事带着人急匆匆从后院回去前堂,长长的走廊被夕阳光映得扭曲。
路的尽头,一个略肥胖的中年男子身着道士袍、头戴方士冠,慢条斯理踱步而来。
中年男子眼睛如豆米般大,双层下巴上,嘴边有一颗媒婆痣。
因这颗媒婆痣,李鱼桃记得分外清楚:去年,姐姐生辰时,韦家有人来送贺礼。乱糟糟的一群人中,有一个人这样陪着笑,向姐夫行礼。
“胜华坊”的东家,认识姐夫韦樾。
春枝在楼中做制香师时,曾和一个贵族郎君同进同出,到传出流言蜚语的程度。
公主府中姐姐常用的熏香“风中春信”,来自“胜华坊”。此香看起来对姐姐无害,但也未必真的无害。
……韦樾在做什么?
他在养外室吗?
他是和春枝偷情,被春枝要挟,不得不将春枝带去公主府吗?
春枝是因为老爹的病情加重,她自己银钱无法支付,才拿这桩事去要挟韦樾吗?
韦樾是因为要隐瞒这件事,才借用了别人的手,杀死春枝,顺便搅动一下朝局吗?
“公主驸马于五月和离”,会是因为这件事吗?
晏棠发现自己怀抱的李鱼桃在奔跑之后,竟然在一刹那身子冷得如同冰块。
他担忧低头,李鱼桃声音发虚:“阿棠哥哥,我们快离开这里……”
少女在他怀中发抖,战栗间带着一股迷惘。
从头到尾,晏棠都不甚清楚李鱼桃发现了什么,想得到什么,又在躲避什么。
但这不妨碍他轻声:“嗯。”
他帮她整理好幕离,快速判断了一下“胜华坊”庭院的构架。
那边管事去迎接东家,晏棠这边带着李鱼桃走上一条小径。
管事被这对小夫妻折腾了一下午,已经厌烦,见他们要走,也不想拦。管事对面的东家,则根本没注意到他们。那边相谈甚欢,李鱼桃被晏棠带着,几乎要踏出“胜华坊”的门了。
一阵风吹来。
白纱幕离冒失掀开,被风带着向后飘。
李鱼桃沉浸在懵然中,晏棠快速抓过被风卷向后方的幕离。
身后,夕阳光刺,背着日头,东家微微眯眼,觉得那小娘子颜色皎皎,似乎有些眼熟。
李鱼桃抓住晏棠的手:“跑——”
东家:“他们偷了楼里的香!快,派人抓住他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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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渐沉,天色半昏,长街蜿蜒,一整条汴河泛着金箔色,胭脂香粉伴随歌女唱曲声,蜿蜒恣肆。
身影在长巷中扭曲拉长,李鱼桃和晏棠跑得跌跌撞撞。
晏棠:“我们分开……”
李鱼桃:“不行,他们还不确定我是谁,他们要追的是我,分开也没用……”
但是不分开,怎么办?
李鱼桃和晏棠拐入一条巷子,喘气又绝望时,忽听前方,传来一道惊讶笑声:“晏时芳?还有……殿下?你们,是在私会吗?”
李鱼桃迷茫中抬头,见巷口马车古朴,格外寻常。马车旁守着一个小厮,而车上人掀开车门。
这人眉眼细长,朱唇微扬,一身杏色春衫却不轻浮,正饶有趣味地打量他们。
这人正是相微。
李鱼桃当即扑去:“相郎君,你帮我们一个忙!我、我一定会报答你……”
“那边、那边!”巷外传来打手们的喊声。
他们招呼着:“就在这附近!一对少年男女,他们是一起的……”
相微端详少女鬓角汗渍,再看一眼晏棠苍白脸色。相微稍一思忖,将李鱼桃拉上了马车。
晏棠一惊,要上前跟随,被车外的小厮拦住:“郎君,稍等。我家郎君是要帮你们。”
此时,李鱼桃伏在车中茵毯上,指尖颤颤,后颈仍有一层热汗。
车门关闭,光线昏暗,相微朝她敛目一笑,朝她探身:“辛苦殿下与臣互换衣饰,臣去与晏时芳同行,才好帮你二人破局。”
李鱼桃:“我和你怎么互换衣饰……”
她的声音卡在喉咙中。
对面发簪摘下,青丝铺散,相微那张雌雄莫辩的面孔,在幽光中朝着她笑——
相微是女娘。
第50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8
日落后,汴河被照得金光与清黑色并列,波浪重重,时明时暗。
夜色起时,灯火渐次,汴河两岸人潮更多。渐起的摊贩叫卖声浪中,李鱼桃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偷窥深巷。
她此时只着中衣,披头散发,木愣愣地坐在相微的马车中。
车外有相家的小厮守着,每有行人好奇观望,看到车边灯笼上的“相”字,也收回了目光。
隔着车帘缝隙间透出的晕黄光,李鱼桃看到长巷中,相微真的穿戴她方才的衣物,戴上她的幕离。
相微与晏棠并肩入深巷,被身后追来的汉子拦住路。
相微平时的声音不粗不细,很有些清朗之色。而今面对拦路人,她刻意带出几分女儿家的细柔来:“你们是谁?为何拦我们?”
晏棠恰到好处地护在相微身前,微见凛然:“我二人难道有何不妥之处?贵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?”
追来的几个打手,听东家之令。他们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追,但对方跑得那么慌那么快,显然有问题。如今这一男一女被拦下,理直气壮质问,他们反而有些迷糊。
打手之一:“你们跑什么?偷了我们楼的香……”
相微柔弱啜泣一声,侧过肩,攀在晏棠肩头。
李鱼桃看到晏棠袖摆摇一瞬,侧脸似乎绷了一下。
如此紧急关头,她惊惶之余,竟然觉得有一丝好笑——晏棠你也有这一日!
相微正“嘤嘤而泣”:“晏郎,妾身好怕。”
晏棠不安慰自己的夫人,只对着那几个打手淡声:“看来阁下是想搜身了,容在下提醒,倘若搜出我与夫人并未携带你们楼中香,周围乡亲们可以作证,我等当去京兆府说个明白。”
这出戏引了周围人围观,百姓们最好这种官司,七嘴八舌地插起话来。
对面那么理直气壮,打手们露怯:“天这么晚了,京兆府早就没人了……”
晏棠甩袖:“无妨,在下时间多的是。明日也是一样的。”
周围百姓看出来了:“他们好像是‘胜华坊’的人。那里的香确实卖得贵。”
“可看这位郎君与娘子的衣着,不像是会偷窃的人啊。污蔑罪要怎么判来着?”
打手们被人叫破身份,神色微变。
他们再看眼被拦住的二人:郎君面白如玉,神色淡然;那位小娘子被幕离挡着,看得不甚清楚,却一直在哭,哭得人心烦。
到底怎么回事?
东家要拦的,是他们吧?
周围人越来越多了,打手们商量一下,语气客气起来。
他们求小娘子让他们一观容颜,若是认错了,会奉上赔偿。
相微在那边拿乔两句,晏棠不冷不热地配合两句。幕离到底掀开,被打手们仔细观看。
打手们没看出所以然,众目睽睽下,暗自记下面貌特色。打手们跟这对夫妻道了歉,赔了金银之物,这出戏才散了。
百姓们撇嘴:“原来是认错人了啊。”
“胜华坊背后有贵人撑腰,才敢这样啊。”
人潮散了,晏棠和相微二人离开。
李鱼桃这边的马车,刻意多候了一刻,车外的小厮才驾起马车。
再过了两刻时间,马车停到了少人处。
再过了一刻,连晏棠也坐在了马车中。
马车辚辚,依然行在青石板上。
只是车中人分为两派:晏棠和李鱼桃坐一边,对面坐着相微。
相微换回了她那副平日的打扮。幞头一梳,长衫一罩,相微抬眸间,车外灯火流光重影。
李鱼桃少不得惊讶:满朝文武全是瞎子,竟然看不出相微是女郎!
不过,也确实不容易看出来。
李鱼桃没见过“女扮男装”的人,但在她的想象中,女子扮作男子,为了不暴露身份,总应当谨慎一些,少与人往来一些……但相微完全不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