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悄然抬目,与晏棠垂下的金色睫毛轻轻错了一下。
晏棠目光落到图纸上,声音比方才更温柔了:“殿下请看,臣画的,就是‘占城稻’。穗长无芒,粒差小,比寻常稻禾适应性更强……‘占城稻’非我大周物,产自交趾。选这种稻,乃是因为它是耐旱稻禾。南方已经有地方种植了,有了淤田,若加以引导,百姓可以进行稻麦复种,一年收成两次……”
李鱼桃恍然:“你知道南方已经有地方种植……是了,你是从南边来的。这样说,这件事,你已经想了好些年,想的已经很成熟了,才在登科后,立刻向我姐姐献策?”
她仰望他,他微微笑了一下,再次闭口不答他为什么会想那么多年。
李鱼桃有一刻想追问,但她又迟疑,生怕自己若洞悉晏棠的一切,会不再怨恨他杀自己的事……
李鱼桃便重新回归他的献策:“仅仅这样就够了吗?”
晏棠轻声细语:“自然仍不够。还要水利,要改农具。而若是开封实验有成,此法则要向全国推广。这时候,便既要与交趾谈交易,还要与大周名儒们辩经,让有名望的人们帮助朝廷推进此策。到这第五策,必然重新涉及士绅,你姐姐会很难。五策同时施展,才有利朝政改革。”
李鱼桃懵懂:“你再解说解说你想的这些农具。”
晏棠便为她解说。
狭小柴房,一火若斗,少女安静地聆听。
晏棠的声音宛如流水,悠然浸向她,将她淹没其中。
流水抽离之时,必然带走了一些什么。
李鱼桃不可避免地去打量晏棠。
十九岁的晏棠说话温和,气质雅静,披衣坐于昏室,就着一点烛火侃侃而谈,眉目沉浸在他的大业中,颇有些少年意气、典雅得意之态。
他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,愿意做这些。
有一瞬,李鱼桃觉得,晏棠和她姐夫那样大世家出身的人,典雅容止之态,不差什么;
有一瞬,李鱼桃觉得,晏棠和相微那样人人称赞“风流倜傥”的美郎君,也不差什么。
他是有才的。
有才,有貌,或许也有德。
李鱼桃觉得,晏棠像一盏绚丽至极的八角琉璃灯。
这盏灯悬挂于她的寝宫外,她常日看着这盏灯,却只看得到灯笼朝向自己的这一面。
一朝风起,檐角悬铃响彻,这盏八角琉璃灯,便在风中开始旋转。
她看着这盏琉璃灯,看到琉璃罩子下,灯笼每一面,原来画着不同图案。
夜色起,灯笼点亮。各式图案透过多层灯罩笼向她,光影流动间像水墨氤氲,山光水色色泽渐变,没有珠光宝气,却五光十色,华彩四溢。
多么闪亮。
她禁不住走向前,仰望这盏灯,想看清它的每一面。
在郎君的浅浅讲述中,晏棠感觉自己手臂一沉。
他停顿片刻,才侧过脸,看到李鱼桃一头乌黑青丝,扎入了他鼻间。影影绰绰,他看到她侧颊盈盈如玉,泛着柔和暖光。
她竟这样靠着他,睡着了。
晏棠坐在这里,许久没有动弹一下。
有一刻,柴房外的树叶哗啦啦声向他飘过来,仿若光阴的错乱流动。
他好像想了很多事情,但细思之下,他其实什么也没想。
他只是手臂发麻,动也不敢动,只低头看着她的额头,眼睫轻轻眨动。
好是静谧,安然——
如今这样,他与昭宁殿下,算什么呢?
晏棠看着那微弱烛火荜拨,重新熄灭。
柴房重新黑暗,他也这样靠坐在木墙上,静静坐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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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梦中呓语,李鱼桃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好睡眠。
睡梦中始终有一缕幽香浮动,化为妖魔鬼怪,既危险,又诱人。
李鱼桃在睡梦中与那幽香所化的妖怪大战三百回合,还未分出胜负,便感到自己肩膀被人轻轻拨动。
轻柔的郎君声音来自梦外:“殿下?殿下?”
那声音很无奈,似乎叫了她很久,都没哄醒她,便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,改了口:“鱼娘?”
“鱼娘,醒醒。你不能再睡了。”
真是笑话,公主殿下想睡多久便睡多久……李鱼桃的腹诽没有说出口,感觉自己额头被人轻轻托住。
她身子好像被人抱在怀中,轻轻摇了一摇。
那种感觉……李鱼桃一个磕绊摔出梦境,睁开迷离的眼睛,对上晏棠。
柴房外的天光仍半昏,但估计天快亮了,因为李鱼桃看得清晏棠的眼睛。
她迟钝地发现自己被人搂肩抱着,一怔之下,李鱼桃闹个大红脸,飞快手脚并用往后躲,跳出晏棠的怀抱。
不知她碰了他哪里,他“唔”了一声,捂住了他自己的手臂。
他跪在地上,蹙眉久久不语,睫毛低垂挡住眼波。
李鱼桃小声:“怎么了?”
晏棠轻轻摇头,活动一下手臂:“只是手臂一夜未动,有些麻痹,不妨事。”
该、该不会是被她靠了一夜、靠麻的吧……
李鱼桃面色时红时白,咬着唇不知该不该关心他,便见他撩目,朝她浅笑:“天快亮了,你该回去里屋睡了。莫要二丫他们父女察觉。”
李鱼桃魂不守舍:“哦……你不回去吗?”
晏棠微笑:“臣回不回去,都不妨碍什么。只是殿下闺誉洁净,莫引人误会。”
她的闺誉啊……端午节后,她的闺誉不是又和他绑在一起了么……
李鱼桃目光闪烁,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,摇摇晃晃地爬起来。
她余光察觉晏棠跟着起身。
那身绯袍是极好看的,即使此时沾了尘土,落在郎君身上,也足够落拓风流……但他坐了一夜,大概身子发麻,起身时都要扶着墙。
李鱼桃小小撇嘴:真不中用。
还不如她呢。
李鱼桃拉开木门,探头朝外打量一番,便要出去。
她又听到身后晏棠道:“等一下。”
她如今听到他声音,便觉得身子微微发麻,脸颊滚烫之意更浓。
李鱼桃暗自懊恼时,便不太愿意回头:“怎么了?”
晏棠轻声:“殿下不是说,你今日要跟踪郑二丫去‘胜华坊’吗?‘胜华坊’不是普通人家去得起的。寻常百姓惹人轻视,恐怕查不到有用线索……臣帮殿下整理一下发髻吧。
“殿下之后去成衣铺,换身衣物,再去‘胜华坊’,效果应该更好些。”
李鱼桃一动不动。
她心想,他还记得她昨夜说了什么,记得她想做什么。他是怎么打算的呢,他要不要……
李鱼桃纠结之时僵立原地,感觉身后清香向她周身拂来。
她乱糟糟的长发,被人自后托住了。
他的手指掠入她发间。
李鱼桃身子轻轻发抖。
晏棠停顿一下,声音在晨曦中轻柔又微哑:“殿下忍一忍。臣不擅长此事。”
李鱼桃发懵:“那你去学一学呀……”
她说完就要咬舌头。
她听到晏棠声音里带一丝笑:“那臣便领命,去学一学了?”
李鱼桃:“我胡说的!不用!”
少女脸颊被郎君的气息拂过,那热意更烫了。
她心神不安,魂魄乱飞,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迷乱的境界,弄不清今夕何夕。
这种艰难时刻不知道捱了多久,她听到晏棠轻声:“好了。”
他的香气离她而去,李鱼桃在一瞬失落般的怅意间,本能回头,握住他衣摆。
晏棠有些惊讶地低头。
少女被他梳好的发髻仍有些松垮,乌濛濛的,坠在他臂腕间。可她这样美丽,凌乱之时素面朝天,更见皎洁。
李鱼桃正仰着头,目光明璨又躲闪:“你能不能、能不能、能不能……”
晏棠本是要她开口,好不显得自己过于殷勤,还引得她总怀疑自己别有用心。
然而此时此刻,李鱼桃只消拽着他衣袖,在清晨微光中仰望他,目光湿润唇瓣颤抖……
晏棠有些不自在。
他扭头咳了一声,掩饰脸颊的瞬间升温。
“能,”晏棠恍恍惚惚,听到自己回答李鱼桃,“给臣一些时间安排。臣陪殿下一道去‘胜华坊’。”
他说完便失神,却听李鱼桃轻快一笑。
他悄然抬目。
她没注意,正扭过脸看门缝:“你别再‘殿下’‘臣’了。我昨日道过歉了,你如今是好官,我不该那么疑你。何况你陪我去‘胜华坊’,我们得用别的身份啊……你知道的,不是吗?”
晏棠脸烫,低声:“……我该知道什么?”
“我们不是敌人啊,”他在晨风吹拂中,听到少女别扭又甜软的声音,“我们是旧识呀。‘胜华坊’的秘密让我不安,我需要你。我也会在姐姐面前帮你美言,让你实现你的抱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