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抿抿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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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一只蜡烛被一薄纸般的纱布罩住,放在干燥的木凳上。晏棠便披着薄衫,靠在木凳旁,屈膝而坐。
他膝头摆着一叠宣纸,用灶房的木炭做了一只简单的炭笔,以笔运纸,垂头写写画画。
李鱼桃从柴门外探出一个脑袋的时候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——
绯袍下雪衫委地,乌发半披,烛火之下,晏棠的侧影瘦薄,映在墙上,何其雅丽。
李鱼桃难免想到二人在十万大山相依偎、共同过夜的时候。
……和晏棠同宿的时候,她从没有失眠过。
李鱼桃敲门之后,又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。
晏棠转过头来,似乎还没有从他的本子间回神,望来的眼神水波漾漾,颇为迷离。
李鱼桃搭在木门上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晏棠声音有些沙哑:“是你呀……”
李鱼桃小声:“我能进去吗?”
——白日不欢而散,他还愿意让她进屋吗?
李鱼桃解释:“我睡不着。”
晏棠仰望她片刻,迷离的目光渐渐凝着,有了神采。他温和:“殿下进来吧。”
这个时候,李鱼桃便觉得他一叠声叫自己“殿下”很奇怪了。
哎。
她进了柴房,端详一番此地,惊讶地评价道:“你真厉害,柴房最怕火烛了。而你用这么短的时间,就能想到怎么摆火烛、不接触木柴,还给自己做了笔……你在写什么?”
她探头。
他用手挡了一下。
李鱼桃:“小气。”
他唇角扬了一下,几分礼貌,却显然没有与她分享的打算。
李鱼桃便想,看起来下午时自己那番不讲道理的问话,还是让他生气了啊。
原来晏棠也有脾气的吗?
她还以为,他只会顺着自己,讨好自己,哄骗自己。
李鱼桃悄悄掀眼皮。
他低着头,继续去忙碌他的那些写写画画去了。
李鱼桃咳嗽一声:“这样,我们交换一下。好不好?为了防止你觉得我骗你,我先来好了——”
李鱼桃思忖一下,道:“我是来这里查春枝的。春枝的经历有问题,我怀疑她与我姐夫有关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偷觑。
她见晏棠的睫毛动了下。
她得到鼓励,便在柴房中来回走动,说着自己的新发现。
到了这个关头,李鱼桃意识到,也许她和晏棠才是一波的。晏棠是被陷害的那个人,她是想调查公主府的那个人,她二人是有可能合作的。
再加上,公主府的秘密扑朔迷离,从李鱼桃发现春枝的动向,有可能是自己姐夫插手过后,她便开始害怕了。
“公主与驸马于五月和离”像一个魔障,在李鱼桃脑海中不断回响。
面对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,她单打独斗生怕出事,还有什么,比一个她了解的晏棠,更合适的队友呢?
就算敌人很厉害,也厉害不到最后吧?毕竟十年后的时空中,故人们四分五裂,晏棠可是好端端地活着,还有功夫坑她姐姐……
李鱼桃便非常详细地解说自己发现的问题。
她不加以隐瞒,说着自己的思考——“所以,我明日想跟踪郑二丫,去一趟‘胜华坊’。我不是很清楚那种地方的规矩,不知道旁的人,有没有经验。”
她悄悄低头,对上晏棠的眼睛。
他仰望着她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就停下了他在做的事。
晏棠撑着下巴,靠着木墙,专心地聆听着李鱼桃的话。
她穿着郑二丫给的乡野丫头的裙衫,衣带系得凌乱,又不会梳她那一头及至脚踝的长发,只松松挽一个坠马髻。
她就这样,在烛火中,在他面前,走啊走,说啊说。
春衫飞扬,曳光而走,少女缤纷多彩,眉眼清灵。她在他面前时而侃侃而谈,时而蹙眉沉思。
她凭着一知半解的线索,琢磨出了很多东西。她都开始查“胜华坊”了,而晏棠也不过比她早知道那么几天。
多么明媚呀。
晏棠看得出神,李鱼桃忽而一咬牙,趴伏下来。
晏棠受惊,朝后轻轻退了一下,但他退无可退,身后便是墙。
李鱼桃:“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,我能知道一点你的秘密了吗?”
晏棠垂着眼。
少女春衫坠地,发丝落在他余光中,香气在暗夜中馥郁,无孔不入地钻向他。
他像坠入一场迷幻幻梦,喃声:“你想了解我的秘密?我之前说过的话,你想好了?”
他之前说什么来说?他似乎是说,若是知道全部,他就不会放她轻易反悔……
烛火熠熠,郎君面白而眸清,李鱼桃手指微微颤抖。
寂静中,她心如鼓擂,听到他叹了口气。
他默不作声,却将他膝盖上的一叠熟宣朝她递了过去。
李鱼桃狐疑地接过,怔忡住了:这是一个本子的图册。
画的却不是她常看到的那些山水图、风土志,而是一些构造很复杂的物件。
图册上精细地画出各种尺寸、榫卯、枘凿接合处的构造。
画的每个物件,李鱼桃都不认识,但她隐约看得出,这是一个个机关,是一个个比她昔日见过的机关鸟、更大型些的机关。
李鱼桃:“这些是什么?”
晏棠:“农具。”
烛火下,少女握紧图册,仰目怔望他。
靠着木墙的晏棠低着眼,神色浅淡:“郑老伯腿有疾,如他这样的家庭,千千万万。而臣若不亲临耕地,如何知晓该做出更适合、更便捷些的农具?阿染只有一个人,臣不可能派阿染,去帮所有身体不便的农人干活。这时候,便需要工具。
“木犁、水车,全都出现了数百年,却没有更多的改进。臣想改进一二,更利农事。臣只有身着官服身在此间,百姓们才会相信臣,不是吗?”
他在解释他为什么穿官服,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郑门村。
李鱼桃:“改进工具……这不是工部才做的事吗?”
晏棠:“臣只是画些草稿,之后会禀明殿下,与工部合作……”
李鱼桃:“你喜欢机关?你喜欢做这些微末事宜?你喜欢帮助百姓?你有本事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工具……你、你……”
一重风从门缝吹入,烛火灭了,屋中陷入一片昏暗。
女儿香钻入鼻端,晏棠不禁屏息。
烛火灭了,月光便亮了。
他恍神又心乱间,听到她很轻的声音,软而湿润,挨住他:“对不起。”
“……我可以了解你一点点吗?你可以跟我解说你这些图册吗?我、我愿意帮你。你也帮我,好不好?”
作者有话说:
小鱼和小花就是在这么一点点了解中,心动的呀
第48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6
烛火再亮,在柴房中宛如一滴星子。伴着少年男女的说话声——
“你为什么要向姐姐献‘改稻治淤’五策呢?你怎么知晓这种策略会打动我姐姐,她会这么快就采取呢?她甚至专门设了一部,来让你大显身手。”
“宁国殿下想借改革来重整朝堂,调迁升贬她更需要的臣子来为她做事,她自然也是看到了大周土地的弊端。”
“前朝大魏灭后,大批人士迁移,涌入关内。再加上我们的屯兵制不能废除,要防备外族入侵。要负担这般多口粮,只靠汴河漕运是不够的。而前朝战乱后,黄河沿路沉淀淤泥,荒废了许多田地。再加上士绅豪强强买强卖,只占沃田。百姓流离,只好入山打猎为生。”
“若以汴河水灌溉农田,以沉淀淤泥改良荒地,荒地便可变为‘淤田’。只是这样的地不能种麦,更适合种稻。臣丈量过,若施政得当,仅开封周边便可得淤田一千多顷。‘改稻治淤’于民于国皆有利,宁国殿下如何会不肯呢?”
“那、那你的‘改稻治淤’五策,是哪五策呢?”
“殿下见笑,第一步正是靠宁国殿下与士绅交涉,与他们换利,让他们不加阻拦……”
“啊,所以他们是不愿意的,才在端午节那日想害你,阻拦这场改革。”
“殿下聪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第二步,则是开设稻田务。第三步,以开封城厢为试验地,引进占城稻,育秧移栽……”
“什么是‘占城稻’?”
晏棠想了想,便依然将宣纸放于膝上,用那只炭笔,草草画图给李鱼桃看。
烛火昏昏,李鱼桃快趴伏在他膝头,才能看得清晰。
他的图画得栩栩如生,李鱼桃想他一定很擅长作画。
他会画许多奇妙的机关,会画山画水,还会画庄稼……
她为了看清他的图,不得不与他依偎在一起。这样近,李鱼桃再一次闻到郎君身上的清和香气,也感觉晏棠轻轻地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