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染:“当然……”
院中传来另一道疏淡又不失温和的声音:“阿染。”
李鱼桃心中一跳,悄悄往旁边歪了歪身子,余光去看窗外。
她没看到人,只看到一片绯袍的影子。
这难免让她心事不宁。
晏染朝他们摆手:“总之,今天忙完了,我要回家啦。明日见……你呢?要我跟我哥送你回家吗?”
晏染又是朝着李鱼桃说:“天色晚了,你回内城不方便吧?”
李鱼桃怕郑二丫生疑,忙道:“我和二丫说好了,我出城办事,今日借宿她家。你快走吧。”
晏染有些困惑地看她:“你、你……你睡这里?”
他看看这家徒四壁的环境,看看屋头的蛛网与到处缺角的家具。
他住这样的地方自然没问题,可李鱼桃堂堂公主,也能住这里吗?她能接受?
晏染盯着她看了半天,李鱼桃好怕他说破什么,却见少年露出笑容,郑重拱手道别,转身潇洒出屋。
李鱼桃松口气。
但她听到院落中,晏染和他那个没露脸的哥在说话,隐隐提到她要借宿的事。
她听到晏棠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走到门口,依然未露面,但地上的影子可以判断出,那人朝屋中做了个揖。
屋中郑老伯和郑二丫都忙着还礼,只有李鱼桃左看看右看看,一动不动。
李鱼桃听到晏棠抱歉的声音:“在下临时想起,有些农务要向老伯请教,还有些农具改进,需要老伯建议。来回往返过于耽误行程,在下可以借住一夜吗?”
晏染吃惊:“那我的夜宵?”
晏棠:“阿染,日后补给你好不好?”
阿染大约很受伤,却开始算,得补他多少了。
而屋中几人神色各异,郑二丫本能偷看李鱼桃一眼。
这侍女打扮的小美人,因外面大人这句话,而眼睛轻轻躲闪了一下。
郑老伯则又高兴,又不安:“郎君教我们种稻,我们已经很惶恐了。郎君想住多久,就住多久。只是我们家贫,没有多余的屋子……”
门外的郎君温声:“无妨,在下可以睡柴房。”
郑二丫:“那怎么行!晏郎君,你看这样好不好?我今夜和鱼娘睡里屋,你跟我爹睡外屋。”
晏棠:“多谢。”
李鱼桃作为一个客人,自然是忍着心中怪异,没有资格开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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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晏染不知道被他哥教训了什么,李鱼桃趴在窗口,看到晏染有些生气地离开。
院中的绯袍郎君朝窗子望来,李鱼桃忙缩回去。
她自然无暇关心晏棠,她忙着查找这个屋中,有关春枝的线索。
入了夜,晏染自然在外屋陪郑老伯,郑二丫则告诉李鱼桃,她们睡的里屋,是以前郑家姐妹二人睡的。
既然如此,李鱼桃就要支开郑二丫,好好搜一搜这个屋子了。
她找借口,让郑二丫帮她找一身干净点的衣物,说自己帮贵人办事,得隐藏身份。
李鱼桃可怜巴巴,又张口胡说,再加上她和外面的晏棠似乎是旧识,郑二丫便半信半疑被支走了。
李鱼桃在屋中翻找,从一盒旧妆奁中,翻出了一点陈旧的香饼碎屑。
她用手指捻着那碎屑:郑二丫身上,除了皂角的香味,可没有别的味道啊。
正巧郑二丫拿换洗衣物和床铺进屋,看到她,李鱼桃故作天真:“你喜欢熏香吗?等我办完事,求我们殿下赏些香给你,好不好?”
郑二丫目光落到李鱼桃来不及放回去的妆奁盒上。
郑二丫却没有生气,而是叹口气,语气有些苦涩:“不用了。我不用这些,这是我姐姐的旧物。”
李鱼桃心中一动:“春枝姐姐吗?以前我们两位殿下出游时,我和春枝姐姐说过话。我还以为,她是跟着公主殿下后,才学的熏香。”
郑二丫:“不是啊。我姐姐一开始没有卖进公主府的,我们家哪有那么好的关系啊?她是跟我们村头的陈大嫂学制香,去城里接零活,补贴家用。后来我姐姐干活认真又老实,就被一个很厉害的制香楼看中了。
“那时候我和我爹都很开心,我还缠着姐姐教我制香,说以后也想去打打零工……姐姐说,人家楼里要求很严,工钱给的高,不需要我出去的。”
郑二丫神色有些恍惚。
她抱着被褥,坐在了床上,看着李鱼桃找出来的妆奁盒。
郑二丫露出有些艰难的笑:“再后来,我姐姐又被贵人推举,才进了公主府。我们都以为苦日子到头了,没想到……”
她眼中噙了泪,双肩抽搐起来。
李鱼桃不知道如何安抚她,只好搂住她:“早知如此,当初也许不该去学香的。”
郑二丫却摇头:“不,就是因为学香,姐姐才攀上贵人。姐姐是运气不好,但我不会了……只要我得到贵人赏识,我就可以治好我爹,像我姐姐一样去很厉害的门户做事。”
李鱼桃心中忽有警惕。
李鱼桃:“姐……今日下午那位公主府外的贵人,莫不是推举你,走你姐姐的老路子,让你也去学制香?这就是你说的新活计?”
郑二丫眉目一瞬间清醒。
但她打量李鱼桃半晌,道:“你长得和我们都不一样,又认识晏郎君。我觉得你应该没有骗我,你不会和我抢活计。那我就告诉你好了,我明日就要去‘胜华坊’制香了。”
她眉目间漾起笑意,露出崇敬之色:“我姐姐以前,就是去‘胜华坊’当制香师的。今日那位贵人问我,有没有什么本事。我说我会制香,他就让我明日去‘胜华坊’。
“我进城的次数不算多,但我也知道,那是汴京数一数二的香药铺,许多达官贵人、郎君娘子都在那里买调好的香。我们村最有钱的人,也在那里买过香饼。姐姐说,那是她去公主府之前,见过最有钱的地方了。”
“胜华坊”,李鱼桃在自己关于汴京风土的图册上见过。
但是如她这样的身份,对香药铺从无兴趣。她所用的香粉香料,自有宫人调制,绝不会用民间买来的。
但是她确实知道,“胜华坊”会做贵人们的生意。达官贵人们都喜欢那里的香,那里应该有些本事。
而春枝在进公主府前,竟然在那里做过事。
而今姐夫又随口推举春枝的妹妹去那里做事。
那日端午节,公主府来的仵作说,春枝身上没有挣扎痕迹,很有可能是被熟人推下水的。
而之后相微的话,又让李鱼桃意识到,春枝很可能入了贵人们的一个局,为了陷害晏棠而遇难。
这便是蹊跷之处了——
今日李鱼桃来到郑家,才知道郑二丫家中艰难。
春枝既然当了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,为了照顾自己的家庭,更应该小心翼翼才是,怎会这般不小心地牵扯进别人的布局中呢?
熟人推她下水……
若熟人不是秋灵,也不是如今结案所说的“管事”,还会是谁呢?
李鱼桃心中默默生了一层淋漓冷汗,颇有些惶然。
她似窥到了一件很可怕的阴谋……
不,端午节那日开始,她好像就已经进了这个局。
她能从十万大山平木村中逃脱,她如今能否查明这件事的真相呢?
还有晏棠……
郑二丫:“不要想我姐姐的事了。明日我还要早起进城了,我们睡吧。”
李鱼桃抱着发潮的被子,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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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李鱼桃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。
夭寿。
她失眠了。
她一向吃得香睡得甜,但今夜此起彼伏的鼾声,真的吵得她头疼。
离她最近的,是郑二丫在睡梦中断续的哭声、梦话、磨牙声。
离她稍远些的,是一道门帘相隔,外间郑老伯时不时的咳嗽声、吐痰声、哎呦声,以及更加响亮的呼噜声。
李鱼桃望着天窗发呆。
她终于没办法,在生平首次辗转难眠后,她只能蹑手蹑脚地穿好衣物,爬下床,愁眉苦脸地出门——
别提睡着了。
她在呼噜声中,连放空思绪都做不到。
李鱼桃出了里间,又一次被郑老伯震天般的鼾声吓了一跳。她心有余悸地望过去,这么无意识地看一眼,却发现——
咦?!
晏棠不在哎。
他也被吵得睡不着吗?
那他此时,会不会也在外面?
她出门,不就是撞上他了吗……
李鱼桃开始犹豫,然而郑老伯一声响亮的吐痰声,吓得李鱼桃抱头便跑,急呼呼闯出木门,迎向外头月光。
出了屋子,李鱼桃背着木门,拍胸反省自己的娇气。
天上月明皎皎,夜间狗吠与蛙鸣声断续,乡间清新空气盈在鼻端,李鱼桃心情又好了起来。
在这般好心情中,她看到郑老伯家中的柴房中,有灯火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