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她望来,他微微笑:“民间粗陋,没有茶叶,只有白水,请小娘子见谅。”
他声音悠缓,李鱼桃撞上他眼睛,注意力又落到他鼻尖小痣上。
那里有一滴汗呢。
也是,时间到了五月,气候已经有些热了。他穿这么厚重一身,又在农田里忙了那么久,自然会出汗。
李鱼桃捧碗:“我可以喝白水。”
晏棠颔首。
他一时不说话,李鱼桃抱着木碗时,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头顶。
院子这样静,自己突来乍到,他不问不言,实在有些尴尬。
李鱼桃想片刻,从那与她脸差不多大的木碗中,抬起杏眼:“你为什么穿这么一身呢?是显摆你当官了,与众不同,你来欺压平民摆威风吗?”
晏棠盯着她。
少女瞳仁漆黑,眼波清澈,额发沾汗,雪白面颊因一番奔波而略微泛粉,何其康健青春。
本是一个小美人,但她一开话说话,恶意满满,分明是想讨人厌了。
晏棠猜,她想从他这里看到点儿类似厌恶的情绪。
晏棠手肘抵桌,慢悠悠地端起另一碗,饮了水后,才慢吞吞:“那你又是为何穿这么一身呢?是想当侍女,体验民情,真的想向在下请安、行礼吗?”
李鱼桃:“是我问你的。”
晏棠答非所问:“殿下对臣,总不吝以最大恶意猜测。臣真是无言以对。可是……”
他语气似有失落:“殿下做不来刁蛮模样,如今强作任性,臣更不知该不该顺从。”
李鱼桃握着木碗的手轻轻一抖。
“砰——”她重重将木碗砸到桌上,喝道:“你好好说话!我……”
郑二丫从窗话探过头,李鱼桃连忙压低声音,凑过去咬牙,面上还要摆出带点儿恭顺的笑意。
在郑二丫看不到的地方,她略微羞恼,又不知如何应对他,只好用漂亮的眼珠子剜晏棠:“你不许揭穿我的身份,我来这里,自然有我的要事做。你若败坏了我的事情,我、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她知道这个人心思狡诈,多嘴一句:“你要知恩图报,偿还我上次帮你的恩。”
晏棠回头,瞥到窗话探望的郑二丫。
郑二丫忙将头缩回,而晏棠已知李鱼桃这般小声说话的原因。
院中树荫下,他也凑近她,学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,压轻声音:“可是在下已经帮了一次,又要偿还什么呢?”
李鱼桃:“你何时帮我了?!”
他竟然当着她的面,从袖袋中取出两枚木雕小人。
他宽大的袖摆挡住了后方视野,两只木雕小人身上各自缠着一段五彩缕,只能被李鱼桃看到。
李鱼桃一下子看出,这两个小人,就是她端午节时走得匆忙,忘了带走的姐姐与弟弟的木雕。
她为此担忧很久,怕姐姐与弟弟的模样流入民间。但之后什么消息也没有,她放下心,没想到两个木雕,是被晏棠拿走了。
啊,这个人用木雕威胁她吗?!
他轻声:“殿下要做什么,臣自然相助。但这谈不上什么帮不帮,臣心甘情愿。”
李鱼桃的“威胁论”收住,瞬间怔忡。
她目光落到他那胭脂红的衣袖上,感觉耳畔像被什么蛰过一般,有些发烫。
她听到晏棠叹息:“只是出门在外,你我始终身份有别,臣想,你不愿暴露身份,那便不能称你为‘殿下’。莫不是要称‘小娘子’,或是‘李二娘子’?”
李鱼桃不解:“这如何不能了?你还想怎么称呼?”
晏棠望着她的眼睛:“夷山那几户人家,认为你我是旧交。我的身份在明面上没有变过,难道你要一直充作我妹妹?我是有一个当侍女的妹妹吗?你觉得,大家会信吗?”
他轻声:“殿下随性而来,任意而走。没人敢查出你的身份,但臣在此间是有政务在身的。臣若是连身边是不是有个妹妹都存疑,百姓如何信臣?臣如何继续施行政务?
“殿下天真好玩,莫逼迫臣误国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冷冷道:“休要给我扣那般大的帽子,我说了我有正事做,我不是为了耽误你才来的。我知道你什么意思……”
她蹙眉,有些不情愿,却还是在心中大赞自己能屈能伸的风度后,朝晏棠大方又别扭:“你可以跟人说,我们是旧识呀。我们本来就是‘旧识’呀。
“至于其他的,我准许你如我家人一样,唤我小名——鱼娘。”
晏棠一点点抬眼。
李鱼桃额发飞扬。
夕阳晕染大半山头,天幕渐渐落下,少年男女对坐石桌。
风吹叶摇,一片婆娑绿影中,晏棠轻唤:“鱼娘。”
李鱼桃:“哎?”
她迟钝抬头,再次听到一声唤:“鱼娘。”
春风拂木桌,两碗清水波光粼粼。春夏交织时节,李鱼桃在一声声“鱼娘”中,终于看向晏棠那双十足绚烂的眼睛。
第47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5
李鱼桃有一瞬,好像什么也看不见,只看得见晏棠的眼睛。
她牢记自己不能被骗,无论他望着自己的眼睛含着怎样的笑意,他唤自己名字时声调如何勾转——
李鱼桃问:“所以,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郑门村,出现在郑二丫家中?”
晏棠怔了一下。
他似听不懂她在问什么,又不明白她为什么在如此好的气氛下、说些不相干的事。
但他到底是晏棠,凝望着少女严肃的目光,他缓缓意识到她在意的,到底是什么。
非常突兀的,就像一根刺,扎了晏棠一下。
李鱼桃审视他:“不能说?你果然别有目的,是吧?”
她正要为自己保持警醒而心中喝彩,就见晏棠轻轻笑了一下。
泛着金色日光的长睫,遮住了晏棠那双过于勾人的眼睛。
他缓声:“公主府发生了污蔑我的事,春枝死得好轻易。虽然她死了,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。我知道刑部的结案只是一个表象,内里是谁要我的命,我还没有找出来。
“像我这种人,当然怀疑公主府的一切。春枝家住郑门村,家里有多病老人,无知妹妹。这样的家人,最方便我切入要害。无论害我的人是谁,我都要他付出代价。”
晏棠语气淡淡,李鱼桃微怔。
他又抬起眼皮:“殿下觉得,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,对吧?”
李鱼桃心想:难道不对吗?
她又想,刚才不是还在叫“鱼娘”,怎么几句话功夫,又回“殿下”了。
他此时虽笑,看她的眼神中却没有笑意。
李鱼桃一时无话,晏棠起身:“既如此,臣便去忙臣的‘复仇大计’去了。殿下自己慢慢琢磨吧。”
李鱼桃:……他到底生什么气呀?
--
李鱼桃莫名其妙。
可她怎会错呢?
她认识的晏棠,不就是那种做任何事都别有用心的人吗?这里是郑门村,是春枝的家,晏棠出现在这里,就是很奇怪啊!
晏棠出了这家,似乎又去和农人忙碌去了。
日头已薄,天色已暗,今日的农事到了头,也忙不到哪里了。
李鱼桃在郑二丫家里赖了一阵子,跟那瘸腿躺在床上的老人家聊天。郑二丫忙进忙出,一会儿洗碗筷,一会儿扫地。
就这会儿功夫,外面传来响亮又清朗的少年声:“伯伯,你家今天的活,我帮你干完了哦!还比别人家快好多呢!
“我哥说,你不用着急下地,好好养腿吧。”
坐在床边陪老人的李鱼桃一愣:这是晏染的声音。
她陪同的老人慌慌张要下床,李鱼桃怕人碰到腿,和郑二丫一左一右连手去扶。
郑老伯努力推开两个娘子,朝外探身,十分感激又不安:“这怎么好意思?这怎么行?那么多活……”
晏染在夕阳光中,跳进了屋子,鲜明的眉眼,驱逐了一室昏光。
他手一挥,非常随意: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啊。我哥要我帮你家干完这一季的活,他就肯给做宵夜。
“我哥厨艺可好了,但他总有各种事情忙,还非要培养我什么大家气度,天天教导我‘过午不食’。伯伯,你不让我帮忙,我真的要被我哥饿死了!
“哎,你也在呀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是冲着李鱼桃说的。
这屋子因为贫穷与伤病,郑二丫眉目间全是焦灼之色,此时晏染不过来晃了一圈,郑二丫都不禁笑了。
郑老伯也乐:“阿染,你哥那么大的官,你怎么天天想着吃呢?”
当晏染朝李鱼桃笑时,少女不知所措,憋出一句:“你哥会烹饪呀?”
十万大山时候,晏棠和她一起做的烤肉,是很难吃的。
如果不是他当时故意苛待她,就是他的五感,是在十年中一点点衰退的。
李鱼桃目光微黯,略有失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