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、我原想着，姐姐没了，但我们是姐妹，姐姐以前能进公主府做事，那我也可以。我可以把自己卖给公主府，但是、但是他们不要……
“幸好、幸好方才有位贵人好心肠，他不要我当婢女，他给了我一个活计……我只要好好干活，就可以给我爹治病了。”
李鱼桃：“什么活计？”
日光透过车帘，断续流入车内，照在二女的眉眼上。
马车摇晃，郑二丫看着她，似乎怕她抢走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，不肯再多说了。
不多说就不多说，李鱼桃心中生疑，想自己去了郑二丫家，总有办法弄清楚的。
真是唏嘘。
她昔日听人讲宫外故事，只知汴京繁华。
她拿着侍卫画的地舆图熟悉汴京地理，知道一个“郑门村”便自鸣得意，更为自己知晓这个村子城东有家鱼羹店而向往。
她今日才知道，同为汴京，人分九等，万般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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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赤足赶路，郑二丫回到村子的时间，比她原先计划得早很多。
原先郑二丫回到村子时，往往星月在天，村头人迹寥寥。而今日，李鱼桃跟着郑二丫下马车，正对上天边烂烂夕阳。
她们还没进村，李鱼桃目睹了一番夕阳下的农耕景象——
大片还没分好的淤泥被一车车拉在牛车间。牛车外，一片片分开的田垄，泥土微湿，人人赤足下地，插着秧苗。
这里没有穿官服的人，却有小吏们和农人在一起，大声指导他们该怎么做。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未必信服这些人，双方嗓门大，争执的声音飘远，连李鱼桃都能听到——
“郎君说了，这是‘占城稻’，和你们的小麦不一样！不要按照你们的经验种。”
“后生饶舌，啥这城那城的，自古种地都是一个道理……”
“小哥，你帮我看看，你们要的，是这么湿的泥不？这泥巴咋能种粮食呢？”
“你们这些当官的，不会种地就不要瞎指挥……”
“什么不会？这都是我们从书上找来的，是我们大人给的书。急递传来，不知道跑坏了多少马！大河以南就是这么种的！你们这些倔老鬼……”
落日融金，落在李鱼桃的眼皮上，她几乎入神地看着这么多的百姓忙碌。
这与她在汴京夜市看到的不一样，她在这里看到更质朴粗糙的一面，看到更多粗衣麻服。
他们说话的音量与她平日接触的也不同，但她能和十万大山的山匪们对话，自然也能接受这些农人。
原来他们是这样劳作的。
原来已经过了春耕时候，依然可以劳作。他们守着这方土地，一年辛劳便得到回报。
前朝会灭亡，大周不会永恒。士绅会轮流，土地不会背叛百姓。
“哎、哎、哎——”李鱼桃听到大声呼喊声。
这声音越来越近，好像是冲着她来的。
李鱼桃看去，看到一个玄衫白领的少年郎，赤足站在淤泥水田间，朝她热情地挥着手。
青色发带擦过少年，他的眼睛比日光更为灿亮。他身形又与此地所有农人不同，旁的青年不过壮实，他却是腰细肩宽，长手长腿。
他向这个方向挥手时，真如瘦长春条般，秀拔摇曳。
李鱼桃认出了他，不禁目露欢喜，向前快走了一步：“晏、晏……晏小郎君！”
少年弯眸而笑。
显然，晏染远远看到了她和郑二丫过来。
晏染认出了她，却不知该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她打招呼，只好大声“哎”了一路。
郑二丫：“晏小郎君，你认识这位娘子？”
看来，郑二丫还在怀疑李鱼桃的身份。
李鱼桃一下子紧张，毕竟她不知道晏染为什么会在这里，而她又没有提前和晏染打过招呼。
她拼命朝晏染眨眼睛。
晏染不知道是如何领悟的，恍然：“你是来找我哥的吗？”
李鱼桃死鱼眼：“啊？你哥？”
她心想“你哥怎么也在”，那话没有想完。
她眼睛追随着夕阳，看到了春柳扶苏，风起树摇，不远处的树荫下，与几个农人相随，正步出一个郎君。
他穿着绯色罗袍裙，方心曲领，颈下露一点白色中单衣领。腰束大带，系银鱼袋，黑皮履。
这是大周六品官员的官服。
与农人、百姓的衣着自然不同。
可除了朝会、身处府衙，大周官员也不是走到哪里都穿着官服。所以，如此一身绯红官服，是并不常见到的。
日光如水，一重又一重的绿荫下，那人听到晏染的高嗓门，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。
刹那间，绯红色、春柳色，深深浅浅，全都一话气扑面涌来。
李鱼桃朝后跌了一步。
李鱼桃看到郑二丫都一瞬间脸红，却大嗓门喊道：“晏郎君，这位娘子是来找你的吗？”
身着官服的晏棠侧过脸，看到李鱼桃时，眸子轻轻亮了一下，神色却有些疑惑。
李鱼桃听到自己心脏凌乱的声音，为此生恼，头脑却晕得发胀。
像是中暑了。
被人呼喊的郎君没有说话，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大嗓门农人，则朝这个方向喊：“是的啊。我们见过这个小娘子！之前在夷山，她就和晏郎君借宿我们那里的！”
“哎我当时就说了，他们看着不是兄妹啊。”
如此，李鱼桃知道，原来晏棠身边的那几个人，就是夷山上的那几户人家。
李鱼桃心想，晏棠居然真的把夷山上那几户人家弄下山，去种田了。
她又想郑二丫话话声声说的大官，原来指的就是晏棠。
是啊，她为什么不早早明白呢？
只能是他啊。
她为什么不去想呢？
他不只自己亲自督查此事，还将晏染带了过来。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哥哥，方才李鱼桃所见，阿染都晒黑了。
他哥居然如此使唤他，阿染脾气真好。
李鱼桃脸颊被夕阳晒得滚烫，胡思乱想一通，努力满脑子想“阿染”。
但她又在众人的说笑声中，悄悄觑一眼那道绯红身影。
他朝着她，遥遥拱手作揖，衣摆在春风中轻轻扬起。
李鱼桃感觉自己被太阳晒得，更晕了。
只听到身边郑二丫迷糊的声音：“你不是侍女吗？你不应该向晏郎君行礼吗？”
李鱼桃：她行礼？做梦！
她一声不吭，一时间都想不到反驳的话。而她听到了晏棠缓缓如流水、又带着一丝笑意的说话声：“我与这位小娘子，相识已久。既是旧识，便不必行礼了。”
李鱼桃抬眼皮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与他垂下的目光对视一眼。
那般绚丽的颜色，让她一瞬间重新低头，微微抿唇。
晏棠和几位农人朝这里走来，郑二丫在如此温雅的人面前，颇有些手足无措。
郑二丫说话声调都努力低了几分：“晏、晏郎君，这位小娘子，是我在路上遇到的，她说她有事找你……我就带她来了。”
众目睽睽，李鱼桃死气沉沉：“晏、晏郎君，巧遇。”
她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。
“确实很巧，”李鱼桃听到晏棠很轻很柔的声音，“小娘子有事寻在下吗？”
众目睽睽，各个农人好奇偷看，还有人干脆就站边上，不种地了，特特伸长脖子。
一阵阵热风吹向李鱼桃。
李鱼桃不得不抬起头，冷着脸，扬起脖颈：“对呀，我……奴婢有事寻晏郎君。郎君，可否借一步说话呢？”
她找借话：“我似乎，中暑了。”
晏棠惊讶，担忧看她。
他眼中金光潋滟，李鱼桃有些看不清。
然后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道：“好。”
他走前，头也没回，却道：“阿染，莫要偷懒。干完这趟活，我才会给你做夜宵。”
晏染一呆：……他哥还是人吗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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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心想，她运气不错。
没动什么心思，圆谎便如此容易，取信了郑二丫，今夜可以住在这里。她说不定能查一查春枝的旧物，找到一些和公主府有关的线索。
李鱼桃又想，她运气真差。
好不容易出一次宫，春桃都不知道能帮自己撑多久，就遇到了晏棠。弄得像是她出宫，就是特意找他一样……
对了，他怎么会在这里呢？
李鱼桃当然知道他当了官，但是开封府实验稻田的地方应该很多吧。
他怎么恰好就在郑门村这片地呢？他还亲自和这些农人打交道。作为一个官，他与她知道的其他官，行事不太一样。
李鱼桃默默琢磨这些，轻轻一声“咣”，一木碗放到了她面前的木桌上。
李鱼桃仰脸。
此时，自称中暑的少年公主，坐在郑二丫家的院子里。
郑二丫去里屋找她爹了，李鱼桃在院子树荫下歇脚，而一道绯色落下，晏棠为她端来一杯热水，他坐在了她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