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管事出来,让人将贫女赶走,口中呵斥:“不要再闹了!我可怜你不容易,才只是把你赶走。倘若你日日前来,让公主府卷入流言,我就只能让人把你关去大牢了。你知道开封府大牢是什么吗?你这样的小女子,肯定是扛不住的。
“走吧。你是得罪不起公主府的。”
李鱼桃躲在巷口,看那贫女跪地哀求,守门人慌张又震怒,踹了贫女几脚。
李鱼桃蹙起眉:怎么回事?
那女子被人踹倒在地,仍是哭道:“我姐姐就这样死了,我爹摔断了腿,我家里没有人能干活了……”
管事恼怒:“不是已经赔你钱了吗?!你想讹上我们?!你也不看看我们殿下是谁!”
女子跪在地上,哽咽:“我知道,可是那些钱拿去给我爹治病了。我们还是没钱,大家都开始春耕,只有我们家没人……妾身愿意为奴为婢,卖给殿下,求殿下救我们……”
明明巷口没人,管事仍压低声音,怕人听到:“这种话你再不要说了!你姐姐的案子已经结了,我们殿下不欠你的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一道清越郎君声音响起。
李鱼桃扒着墙偷看,见一马停于府外,韦樾下马。
他正是不想被人堵门,才从后门回府。不想在后门,遇到了管事和贫女的争执。
管事略有慌色,忙说无事。
那贫女却抬头,偷觑这位一看便与自己全然不同的贵公子。她使了全身力气扑去郎君脚边,抓着人衣摆哀求,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,再次说了一遍。
韦樾垂着眼,盯着贫女抓着自己衣摆的手。
他袖摆的暗纹,都被这贫女用力的抓攘,抓出几丝杂线。
管事快喘不上气,指挥众人就要将这女子拉开。
却见驸马低头,和贫女说了几句话。贫女惊喜抬头,千恩万谢地磕头。
李鱼桃躲在巷头,听到姐夫漫不经心的声音:“这件小事,恐殿下忧心。就不必通报,让殿下烦心了。”
管事抹额头汗:“是,是这个女子太不懂事了。还是驸马心善,竟愿意帮她一把。殿下也是倒霉,被人这样讹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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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靠着巷墙,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。
她大约猜到,姐夫应该许给了那贫女一些恩赐,让贫女不再哭泣。
姐夫位高权重,随意赏赐,就能救一家人的性命。
而她也猜到,那贫女,应该是春枝的姐妹。
春枝明明在公主府做了一等侍女,死后家中出了意外,依然如此贫寒。她的姐妹想来公主府讨个说法,管事说的是,“不要闹事”。
确实,对于公主府来说,贫女贪得无厌,是闹事。
管事没错。
姐姐没错。
姐夫没错。
那么贫女错了吗?
春枝错了吗?
那么是谁错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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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说话声远去了,贫女从地上爬起,抹着眼泪,一瘸一拐地往后走。
虽然被人又骂又踹,虽然每日都要遭人羞辱,但她依然很高兴。
因为今日她终于得到想要的结果,她今日见到了贵人,贵人愿意帮她。她爹的病有救了,全家有救了……
她往回走,已经走出了公主府的巷子。她将再走上整整一下午,出了内城,回到家中,告知爹自家有了生路这个好消息。
但贫女才走出巷子,便有一位少女,站在自己面前。
她茫茫仰头看此女。
依稀觉得对方衣饰,和姐姐昔日的侍女服饰很像。
但她错目一看,少女眉目清朗、气质高贵,那是姐姐不会有的姿态。
她有些慌,而这少女垂目看她片刻,道:“你家在哪儿?我能借宿一晚吗?”
作者有话说:
小鱼就是这么一步步成长的!
今天是小花没有出场的一天,但他在背景里出场啦!
第46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4
公主府外的街话,突然冒出来一个华衣小娘子,说自己要出城借宿,贫女自然是万万不信的。
凭双方衣着打扮,对方凭什么找自己借宿?何况自己刚从公主府后门出来,说不定被这小娘子看到了,对方是个骗子,想讹自己。
贫女很紧张:她能被对方讹什么?她家已经穷得什么都没有了,若再被骗,真就活不下去了。
李鱼桃看她这样,心中难免一酸,想到昔日姐姐身边,春枝的模样。
但李鱼桃其实记不太清。
如她这样的身份,是很少关心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的。
她心安理得接受侍从、女史们的服侍与教导,但她没有认真看过她们。即使春枝在姐姐身边已经很久了,留给李鱼桃的印象,不过是“经常出现在姐姐身边的一等侍女”“和春桃地位差不多”这类印象。
李鱼桃为此感到愧疚。
生愧便要补救。
因此,虽然贫女警惕又紧张,李鱼桃仍冲着对方彬彬有礼,耐心询问对方,又恰当露出一点儿天真模样,好让贫女不那般提防自己。
诚心而论,李鱼桃目秀神清,气质灵动,当她装傻装痴刻意讨人喜欢时,谁会不喜爱呢?
贫女放下了戒心,被李鱼桃问出了一些讯息——
原来她没有名字,家住在汴京外城的郑门村村西。
郑家母亲早亡,家里只有一个老爹。贫女上头有个姐姐,自己排行二,大家便叫她“郑二丫”。
郑二丫的老爹多病。
前些时候开封府开试田,要种稻米,还据说是什么大人物从外地弄来的很厉害的稻米。
五月本来早已过了“春耕”时候,汴京农人又没有种过稻。
如今世界,种稻属于晚稻。是因朝廷做实验,而开封府的粮食,不能全然依靠漕运。
据大人物说,这个实验若成功,明年他们不只收获粮食,还能得到朝廷的嘉奖。
郑老爹为此不顾病驱,背着女儿,偷偷跟村里大伙儿一道搬运淤泥,灌溉水田。农作时,郑老爹摔了一跤,摔断了腿。
春枝也在这时候传来了“身死”消息。
这家人雪上加霜,春枝死后、公主府送的赔偿,完全不够给郑老爹治病。郑二丫就日日来找公主府闹事。
李鱼桃想一想,告诉郑二丫:“我认识你姐姐。”
郑二丫眼睛突亮,看起来几分青春,李鱼桃隐约从这女子身上捕捉到几分春枝昔日的影子。
郑二丫:“你也在公主府做事吗?”
李鱼桃:“我是另一位公主的侍女。”
郑二丫迷糊点头。显然,她连几位公主都分不清,更加不知另一位公主是没有公主府的。
李鱼桃煞有其事:“我家公主让我出城办一件事,要经过你们郑门村。我本来就不知该如何夜宿,方才碰到你,也是缘分。倘若你帮我一把,我可以付夜宿费。”
郑二丫摇头:“我不要你的夜宿费,但你忽然出现找我……你出城到底要办什么事?”
“殿下的事,怎能随意告知旁人,”李鱼桃眼珠轻轻转一下,叹话气,“好吧,我只能透露一点儿,我是要去城外找人。”
郑二丫:“胡说!贵人们都住内城,我们那里怎么会有公主殿下认识的人?你到底是谁?休要诳人。”
“是真的,”李鱼桃本就不认识几个人,如今只能从认识的几个人身上找谎,“就你方才说的那个大官!那什么让你们种稻的大官,就是我们殿下要找的人啊。我们殿下有事情吩咐他……哎呀这是贵人们之间的事,我不能说的更多了!”
李鱼桃:“你若不信,见到人不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吗?”
她心中扮个鬼脸:反正等我到了郑门村,死赖都要赖到你家。难道你舍得赶一个柔弱可怜的少女沦落荒野吗?
再加上,她这一趟出行,是为了帮春枝善后的。
撒点小谎,不是大事。
郑二丫将信将疑。
二女接下来交流,李鱼桃听郑二丫说,走回外城要整整两个时辰,不禁大惊失色。
李鱼桃当即豪气地雇了一辆马车,说带郑二丫一道出城。
郑二丫还从来没坐过马车呢,那少女自信满满、伶牙俐齿地去雇马车,二人还找了好久地方才找到。
有了这个经历,郑二丫起码相信,这应该是贵人家的侍女。
不然,怎么会连马车行在哪里都不知晓呢?
再一坐上从未坐过的马车,自己确实没掏钱,郑二丫的疑心更去了一半。
二女坐上马车,李鱼桃看着郑二丫东摸摸、西看看,正如她昔日第一次出宫时一般稀奇。
只是双方际遇不同。
待郑二丫偷偷扯开车帘看窗外风景时,李鱼桃趁机问起郑二丫,方才她在公主府外遇到了什么。
郑二丫心情重新低落。
她低头,掩饰泣音:“我知道贵人们已经对我们很好了,但别人家都种稻了,只有我家没有。这时候,我只能厚脸皮,希望公主府给个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