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职不算大，但他刚入仕途，已然赫然。何况独设的“稻田务”不必听二府管辖，直听令于镇国公主，这是何等的恩赐。
比起晏棠，“三鼎甲”中的另外两位，看上去便没什么前途了。
孟疏意在三人中本就是最不引人在意的，他被派去开封府打杂，好歹有个升迁机会。众人茶前饭后聊两句，便不提了。
让人惊讶的是相微。
在众人看来，相微即使不如晏棠得镇国公主重视，家世与品貌摆在那里，授官应不会太差。是以，当相微被派去工部的消息传开后，朝上皆震。
大周官职冗杂，在这般多冗杂的官职中，工部、兵部，是六部中最不重视的二部。兵部不受重视，是因其权职被“枢密院”拦截。而工部不受重视，则历来已久。
寻常时候，一般官员被派去工部，便意味着升迁无望。
众人猜测，相微也许得罪了镇国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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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议论纷纷，但新官已授，众官都开始忙碌各自政务。
当晏棠带着“占城稻”在开封府城郊实验时，李簪春的公主府，倒是一派祥和。
韦樾立在书架前，从中取出几本折子，另一张折叠起来的熟宣，交给等候在侧的侍从。
他吩咐：“这是晏时芳当日在公主府自证清白时，书写的另一种字迹。我将他平时的字迹，以及与他另一字迹类似的几本古书法大师名录找了出来。你们去查一查他的字迹。
“任何一笔字，想要写成皆需数年、数十年功底。一个人无端放弃自己学了许多年的书法，换了另一种字体，必有缘由。我要你们去找到这个原因。”
这个要求实在难为仆从。
因晏棠绝不是什么有名人物，在今年参与科考前，完全没有名望。要找他的旧日书稿，相互对比，寻找线索，难于登天。
但这对于韦家这样的大世家来说，只需韦樾随意吩咐一声，自有下属排除万难。
李簪春进屋的时候，便听到韦樾如此吩咐。
李簪春坐于妆奁前，听到韦樾慢条斯理吩咐下属查许多事情。
仆从们欠身后退去，寝舍静下，隔着一方铜镜，李簪春与韦樾的目光对上。
李簪春微微侧身，面朝重重书架后的夫君：“你要查晏时芳？”
韦樾未答。
李簪春：“他的户籍没有问题。他确实来自岭南西道，在去年底大赦天下之前，他以‘罪臣之后’的缘由，住于岭南。我在用他之前，也查过他家中那桩罪——是被牵连的。”
李簪春叹息：“晏时芳原是汝阳人士，父亲当年在汝阳当县丞。当年因为一桩县令偷换死囚的案子，他家被牵连，一道流放去了岭南。之后他家人死在岭南，只剩下他与弟弟。这些经历，是记录在册的。”
韦樾微微笑。
他走向妻子，站到李簪春身后，帮她梳发，悠然：“我知晓这些。你便当我疑心病重吧，他户籍太干净了。
“他说自己是汝阳人，便是真的了吗？他家人死得那么干脆，恰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麻烦，也找不到他在岭南之前的行踪痕迹……这也太干净了。
“何况，即使他出身当真没有问题，你说他是被当年汝阳县令所犯之罪牵连，你怎知他就不是回来复仇的呢？
“当年督查此案、顶着满朝压力也要将汝阳县上下官员连根拔起的人，可是你。万一他憎恨你呢？万一他觉得你是害他全家的凶手呢？他如此刻意，不惜讨好鱼娘，讨好你，非要走到你身边……我实在不放心。”
韦樾手中牙梳，轻轻抚着李簪春的一头青丝。
他玉白面上，露出几分深思：“寻常来说，初入朝廷的新官，都以名为重。他有状元之才，向他递出橄榄枝的朝中权贵，必然不少。可他没有选择他们，却选了你这样一条不够清贵、急于实务的路子……这便不合常理了。”
李簪春叹息：“如何便不合常理？郁之，并非世间所有人为官，便只求一个名。你说的清贵之名，确实是朝中大部分官员所求。但我信世间亦有人愿意做些实务，真正做些对天下有用、而不是与同僚勾心斗角的事。
“新入朝的官员天真些，以天下为己任，这也正常。而即便你不信这些，你当晏时芳求索青云之志，他攀上我这位镇国公主，会比你所说的稳妥升迁路，升官更快些。你就当他是野心勃勃之辈，有何不可？
“我不管他是野心，还是高志。只要他能帮我实现朝堂改革，我都会用他。”
韦樾笑了笑，不与妻子就此话题多辩了。
终归到底，不过是他世家出身，背后偏向士绅势力。而李簪春君主身份，不会太考虑士绅的需求。
无论如何，反正没有损失，先查着吧。
韦樾不提晏棠的事了，反是李簪春梳好了发，回头侧过肩，询问他：“端午日公主府的案子，你查清楚因果了吗？”
韦樾顿了顿。
他捏着妻子的一根簪子，有些玩味、又有些厌烦地往后退几步，坐在玉榻上，垂着眼，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丛藤蔓擦过窗子，照着青年温玉姿容，瘫于榻木的修长身形。
他心不在焉一般：“是程子明做的。”
李簪春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程子明，是那日审问晏棠、将晏棠逼去刑部的大官，即刑部侍郎。
当日，李簪春就有所察觉，只是怕牵动太多，才选择旁观。
而据她所知——
李簪春道：“我记得，程家一直跟在你们韦家身后，当韦家的跟屁虫。这些年，程子明更是唯你马首是瞻，常来府中找你。我偶尔瞥过几眼。”
她略微奚落：“那位程侍郎，对你殷勤得很。”
韦樾淡淡“嗯”一声。
他低头玩着手中簪子：“程家希望我多多提拔他们，毕竟我既是韦家的郎君，又是镇国公主的驸马。若能为我办事，他自然愿意效劳。
“这一次的事，便是他会错意了。”
韦樾沉默片刻，乱没形象地倒在榻上，一径低头玩着手中那根玉簪。
他语气平淡，如说闲话：“当日我如你之意，去找群臣当说客，说你想独设一部‘稻田务’，希望他们不要加以阻拦。当日过节，我有旁的事情要忙，便没有与他们说得太多。而你也知晓，我与韦家本家的行事，一向是有些微妙区别的。
“但这份微妙，独自家知，外人是不知的。程子明认为我当日所言，是提醒他们，阻拦你设这个‘稻田务’。他便有心帮我做成此事，设一个局，只要晏时芳落网了，你的第一步就进行不下去了。
“他也不需要晏时芳真的有罪，只要顶着嫌疑犯，在刑部关上几日。刑部是他的地盘，只消几日，街头便会流言四起。镇国公主又怎么会用一个名声有污的人去‘稻田务’呢，而失去晏时芳，你又要重新考虑你的改革第一步。
“关于‘稻田务’的几条大策，本就是晏时芳献给你的。没有了这个人，这个计划即使换人执行，恐怕效果寥寥。同时，你与晏时芳因此事生隙，他们便有机会将晏时芳拉去士绅那一方。
“如此，整个朝堂依然和你分庭抗礼。你要花更多的时间来与朝臣们斗。何乐而不为？这个计划，虽然粗陋，但倘若成功，效果却是真的好。”
李簪春沉默。
过了几日，她自然早已明白这些，想来也是一阵后怕。
但是——李簪春：“不对，不止如此。程子明有这种才智吗？若他有，何至于这些年一直跟在你身后，却从未被你重用？他正是因为从未被你重用，才狗急跳墙，急于获得你的认可。
“他没有这种才智。谁帮他出的主意？还有污蔑晏时芳的那几封信……与晏时芳的字迹极其相近，只有擅长书法的人才能做成此事。当日那种时候，程子明来得及布置？”
韦樾眼皮轻轻掀起，朝着妻子笑了一笑：“所以，还有一人帮他——相微。”
李簪春此时当真惊讶：“相知渺？！”
韦樾徐徐道：“不错。相知渺多才，当日在他们中，我走后，众臣许给相知渺进大理寺的机会，相知渺为此出策，并伪造了那几封信。你当知晓，相家在世家中只是末流，自然是程子明要什么，相知渺便给什么。
“他与晏时芳同年，知道晏时芳字迹，便可粗略模仿。
“他去过夷山，想出了春枝引走晏时芳的理由，并且成功。同时，程子明常常出入我身侧，收买、春枝便容易很多。程子明又怕事后牵连到我，便用管事与秋灵的偷情，来为这场戏收尾。”
他轻轻笑：“可相知渺又不想得罪你我。他被迫想出此策，却又想两头吃，想提醒你我——他在我封园查案的时候，从我的态度上，猜出鱼娘就在阁楼上，便上楼，去找鱼娘。
“我猜相知渺本意是将鱼娘摘出此事，卖我一个面子。但他没料到他没说动鱼娘，反而鱼娘主动跳了出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