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举例:“你看孟疏意,不争不抢。”
晏棠眸子轻轻缩一下。
李鱼桃再举例:“例如相微,不显山露水。”
晏棠想到相微风流倜傥,倚楼而笑的模样。
晏棠半晌轻声:“你拒绝在下,是因为喜欢那些郎君吗?”
“什么呀,”李鱼桃不解,“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。明明是我在问你,你不要转移话题。”
转移话题嘛……
晏棠敛目。
他轻轻拂去自己木雕上的一层薄屑:“士人登科,有人求名,有人求财,有人求志。在下自然也有所求,有所私密之事。可人与人之间,最忌交浅言深。若是知晓旁人的事,便没有那般容易抽身了。
“倘若殿下与臣交心,那么,如夷山那样,因一个梦中火烧、便分道扬镳的理由,在下便不会接受了。
“尊贵的殿下,真的愿意了解在下,要在下说出自己的所有私密吗?”
李鱼桃一下子大慌,想要逃离这里。
但是一介公主岂能没有骨气地逃跑:“你、你不要胡说八道。我才不关心你的秘密,比如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去今日那个园子。大家都说你和春枝有染……”
她目光轻轻后缩,身子不自在地别开。但晏棠,一向温和、进退有度的他,忽然在这一刻倾身。
晏棠:“你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
如同蛇诱鬼语,如同花缠木枝。
他道:“假话是,即使春枝污蔑我,我也不能和你姐姐反目。我愿意承担这一切,耐心蛰伏,等待回去朝堂中心的位置。这是收买你姐姐的价格。
“真话是——”
李鱼桃抬起眼睫,他垂下眼睫。
天边火光微微地砰一下,铜锣敲响。
他轻声:“我以为是你派春枝引我去园子,我以为夷山争吵,你还是后悔了。我以为我没有那么不堪,让你全然厌恶。我以为你知晓,我没有与春枝有染,你不会误会我三心二意。
“真心有价,价比千金。我以为你想要这个答案。”
“龙舟开了——”
不合时宜、又恰合时宜的赛周吆喝声在天边炸开,李鱼桃的心脏被炸乱一团。
后方咬糖人的春桃,看得傻眼。
天上灯火缤纷,不远处汴河龙舟起航。
天地大鸣,李鱼桃发现周围人乱跑时,自己被晏棠拽过去,耳朵被捂住,被隔绝了混乱的叫喊声。
她手里被塞了什么,而她知道捂自己耳朵的人是谁。
周围人声纷杂,龙舟出水宛如浪起。黑夜中的巨浪滚滚,李鱼桃低头看到他塞入自己手中的木雕,是一枚小小的“李鱼桃”。
眉毛飞扬,眸心明清,朱唇染笑……
李鱼桃抬起头时,晏棠掀开她的斗笠,在她耳边低语:“你今日,又为什么救在下呢?”
作者有话说:
后天见哦~
可恨,小鱼小花这么甜!呜呜呜一百红包!我要再发一百红包呜呜呜
第44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2
龙舟出水、人声鼎沸,明明喧嚣声来自汴河畔,李鱼桃却在一瞬,只听得到自己心如鼓擂。
周遭声音太嘈杂,她知道他若想与她说话、让她听得到他的声音,他就只能掀开她的斗笠纱帘,凑到她耳边。
所以、所以……这一切必然是没有特殊含义的。
但是、但是……晏棠做的每一件事,怎可能没有特殊含义!
李鱼桃,记住他是晏棠,他是未来统领整个南方野党势力、帮姐姐在乱局中稳固大河以南、以一介书生身份让一众粗野武人对他顺从、占领十万大山的晏当家,他还是两次试图杀你、最后一次终于得手的晏时芳。
他绝不是好人,你也绝不能因他此时年少,而轻视他的一举一动。
所以、所以——
李鱼桃握着木雕的手掌心渗汗。晏棠的眼睛离她这样近,如火如荼,这样缤纷撩乱的光,她拼足力气去寻找自己的神智。
她努力明白了他方才说什么。
“我为什么救你,根本不重要,也和你无关。这只能证明我足够善心,”她找到自己的声音,“你、你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,到底乱跑什么……”
晏棠的眼睛轻轻晃了一下:长这么大,他第一次听到自己被人评价“脑子不灵光”。
少年公主的声音如同呓语,他要靠得足够近,才能听到。
而这方寸距离,她眼神微空,他掀开她斗笠的手,也微微发僵。
呼吸好像都在颤抖。
龙舟的声音明明不远,却好像很远。
灯火明暗,天边炸开的几重火光,都落在他手中纱帐上,落在纱帐后的少女面颊上。
李鱼桃说:“你、你就不应该在公主府乱跑,何况你怎能以为我会给你传讯?我不可能托人找你,这、这是很明显的谎言。只有不知道夷山争吵的人,才会被这种谎言骗到。你明明跟我吵过架,你怎么会不知道?你、你……
“……总之,你以后莫上当,我是永远不会主动找你的。”
晏棠望着她,眼神在明灭幽火中,闪动间,似炸开点什么。
李鱼桃发现他喉结上下滚动,像白玉流着霞光。
她迟钝意识到,在轰天振雷般的、为龙舟喝彩的欢呼声中,晏棠说了什么,但她忘了听。
她捏着木雕的手心,汗渍黏腻得自己心尖发抖。
李鱼桃:“你说什么?”
整个天地像静了一瞬,晏棠垂下了眼:“在下说,我没办法不上当。”
李鱼桃怔住。
眼看她要发怒,晏棠低着眼睫,似乎无奈地笑了一下:“……但在下日后会更当心这种骗局。”
他低着的睫毛燃着金光,神色看着失落。
晏棠细淡的眉,艳丽的眼,在这一刻,淋淋漓漓,随着夜风与闪烁的流光,如泼墨一般朝李鱼桃泼来。
“山中棠花妖,晒月求长生。”
李鱼桃骤然梦醒:“春、春桃!”
后方看傻眼的春桃刚咬了最后一片糖,懵懵应了一声,爬过来,嘴里还呜咽:“娘子?”
李鱼桃:“玉、玉佩……”
周围声音好乱,春桃好傻。
春桃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李鱼桃在说什么,但李鱼桃对面的晏棠,轻轻掀了一下眼睛。
他手一张,被他掀开的公主斗笠,重新盖回了李鱼桃脸上。
白纱和风一同扑到少女颊上,堵住了李鱼桃说到一半的话。
与此同时,晏棠看着汴河方向,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色:“殿下看,龙舟最前方的划桨手,似乎是阿染——”
晏染?
李鱼桃罩在脸上的纱帘像雾一样,她隔雾,看什么都濛濛如烟雨。
在这一重烟雨连连中,她确实隐约觉得,龙舟最前方、得到大家最高喝彩声的,就是晏染。
那少年好生厉害,人缘又好,不知怎么搞的,居然混到了龙舟上。晏染额上系上统一发放的红巾带,带领一船划桨手,与旁边的龙舟比赛。
夜幕兜头,天地风起。龙舟划动时溅起白浪,旗杆上悬挂的灯笼如花灼眼,照向晏染的面孔。
这么一看,兄弟二人的眉目,还是有一些相似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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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被晏棠拐着看龙舟的时候,李簪春这一方,也听到了汴河那一处传来的声音。
李簪春和韦樾原本安静地在挑选五彩缕。
堂堂镇国公主身在民间夜市,听摊贩讲怎么编这些绳索,并在听到“乞亲人平安”时,李簪春停下步子,要了三根五彩缕。
她不只买下,还在跟着摊贩学怎么编织。
韦樾也跟着买了一根,和妻子一样,同那摊贩学习编织五彩缕。
李簪春声音轻柔:“为何你只买一根?韦家那样大,纵是只算你的父母兄弟,一根五彩缕也不够分的。”
韦樾笑道:“我给他们做什么?他们家大业大,也不稀罕这种彩头。你买给你的家人,我自然也买给我的家人——娘子,请伸出手来,让为夫试试能否戴上。”
卖五彩缕的老妪笑吟吟地看着这对年轻夫妻。
李簪春苍白的面颊染赧,总带些轻愁的眉目,这时候也愁色褪去。
当那根承载祝福的五彩缕系到她腕上后,韦樾观看半晌,打算后退,手却被李簪春拦住。
李簪春也将一根五彩缕系到他腕上。
韦樾低头看着她发顶间的白纱斗笠。
隔着斗笠如沙,有一瞬,他看不清妻子面孔。
他神色幽静,缓缓说:“今日白日发生的事……”
李簪春摇了摇头: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,今日不谈这些。待明日你查清因果,再告知我亦不迟。”
韦樾低声:“你会相信我?”
李簪春:“鱼娘、旭奴是我的家人,你也是我的家人。无论你说什么,我都会去信。”
“家人,”韦樾眼睛幽寂,“是啊,你的软肋就是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