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么好笑的。
李鱼桃便硬生生挨在这个摊位前,专心要挑一个还不错的糖人出来。可她人在这头,眼睛余光却偷偷往木雕摊位前瞥。
她看到晏棠拿起刀,匕首在他手中轻盈无比地翻了一圈,宛如夜间游龙,缠于他指尖。
李鱼桃立时一怔。
只这一个转匕首的姿势,即使她不习武,她也看出晏棠确实会。
果真,当晏棠第一刀下去后,那不悦的老师傅声音认真了些:“这位后生,莫不是学过木工?”
晏棠答:“没有。”
老师傅不死心:“那就是练过武?你要是玩刀的习武人,可不能欺负老汉这样的手工人啊。”
晏棠笑着抬头:“没有。在下只是少时无聊,一个人在家中时玩一些小物件,削木头、拆器具、翻书……都是些打发时间的小事。”
老师傅:“你当真没学过?就你玩刀这几下,没有十年是学不出来的。”
晏棠漫不经心:“许是因为在下少时独处时间久了些,又天资聪颖了些。”
老师傅一下子吹胡子瞪眼,不想和这个自视甚高的少年郎君说话了。
晏棠得以专心雕刻他手上的木头,李鱼桃在旁心不在焉。
她眼神太好,脖子又伸得太长。
她所蹲的摊位前,做糖人的老伯瞪着她:这小娘子真不识趣,蹲这么久都不问价,糖人都要化了!
李鱼桃偷窥间,慢慢发现晏棠雕刻的,是一个人。那个人的轮廓起初掩在灯火暗光中,看不甚清。他要雕刻某个部位时,便要将木雕朝着灯火,李鱼桃便看到了木雕的脸。
美人垂首,衣袂若飞,容颜清丽……
李鱼桃心越悬越高,握着糖人牙签的手隐隐发抖,直到她看到晏棠给木雕刻上了眼睛——一双如雨如雾、隐隐织愁的眼睛。
李鱼桃的心跌回去:不是她。
晏棠刻了之后还不停,将美人木雕放下,兴致盎然,又拿起一木头。老师傅啧啧称奇,竟然任由他这么刻下去。
李鱼桃不甘心:“你刻的是谁?”
那蹲在老师傅身畔的面白郎君低着头,专心于自己的手上活计。刀光如薄玉,在他手上快速翻转。
倘若他不读书,而是去学刀,想来也能有一番成就。
晏棠好像没听到李鱼桃的问话,漂亮的睫毛沾到了一片木屑。
李鱼桃指挥春桃:“你去问问他,他刻的是什么?”
春桃只好弓着腰,摸去晏棠身边,将公主的问话重复一遍。
晏棠这时候才抬头,看向蹲在糖人摊前的李鱼桃,惊讶又抱歉:“在下方才没听到娘子的话。”
李鱼桃心想:你聋了吗!
晏棠目光流离闪动:“小娘子何不自己看?”
自己看就自己看!
李鱼桃揪着裙裾便要猫过去,一滴热浆滴在她手上。
头顶一个不耐烦的老伯声音终于响起:“这个糖人,你捏着快整整一刻了,你到底买不买?”
李鱼桃臊红脸:“买买买!”
她慌慌张张指挥春桃给钱,在春桃重新摸回糖人摊位与那老伯讲价时,李鱼桃终于挪到了春桃方才所在的位置,挨到了晏棠身侧。
她再一次闻到夜风中,他身上的清香。
但她的注意力,更多的在他手上:他雕好了一个“李簪春”,如今在雕一个“李叙河”。
李鱼桃抿抿唇,咳嗽一声:“我姐姐和我弟弟的木雕,是不能流于野间的。所以,我只能买下了……这是没办法的事,你没意见吧?”
晏棠抬头。
她为了方便说话,特意掀开斗笠,脸快要贴上他的手臂。
他停下动作的时候,她从他臂间抬起一双眼睛。少女努力掩饰她的欢喜,做出“不能让公主与少帝形象留存于野”这类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可是怎么办呢?
她的眼睛清亮,努力下压的唇角掩不住那笑意,夜风与灯火吹拂她掀开的纱帘,她的额发擦过他的手臂,婉香盈盈。
他能说什么呢?
这不正如他所愿,她确实亲昵他了一些吗?
可在这一瞬间,晏棠在百般算计之外,感到心脏跳得慌乱。
他停下雕木的手,来平缓自己的情绪。
李鱼桃以为他不愿,露出失望的眼神:“不可以吗?我白日帮了你,也不可以吗?”
“可以,”晏棠说出口后,在她诧异又陡亮的目光下,轻轻偏过脸,看向那个吹胡子的老师傅,他抿唇,“但这不是在下的木雕。”
老师傅呵一声:他算是看明白啦。
活了一把大年纪,怎么看不出来小儿女那纯真又夹带试探的小心思呢?
老师傅翻个白眼:“只要给足钱,老朽当然卖啊。不过小郎君刻的这么好,也不让你做白工——给你五成手工费,可以吧?”
晏棠又不为钱,自然说好。
李鱼桃却蹙一下眉:“你那么穷,都不讲价吗?”
晏棠:“你……也会讲价?”
昭宁公主当然是不会的,但是穿越十年后的李鱼桃,吃了上顿没下顿,她开始体验民间疾苦,已然模模糊糊有了这种意识。
但李鱼桃当然不会说。
而晏棠也不并在意她的答案,只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刀工,低声:“在下没有那么穷……你并不了解我。”
李鱼桃自然不了解他,也不想了解。
她蹲在他身边,看他雕着木头。
多么神奇,粗糙的木头在他手下活了过来,在他刻了李簪春和李叙河后,他终于朝她下手了……
李鱼桃心中一个磕绊,像摔了个跟头,几分惛懵。
李鱼桃突然道:“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,我不会为了几个木头,就被你收买。”
晏棠刻木雕的手停顿一下。
他声音低缓:“没有收买。只是希望你好受一些。你本不是很愿意帮在下,不是吗?
“自帮了在下,你便郁郁至今。在下不知道做错了什么,但见你喜欢木雕,恰恰在下确实会些皮毛,便希望博你一笑。”
李鱼桃抱住膝盖,抬头看他。
她再一次与他那流光潋滟的、漂亮至极的眼睛对视。
且距离这么近,她看到他鼻尖的小痣,宛如一滴红雨。
春桃这边已经付好了钱,买回来了两个滴答滴着糖水的糖人。但是看到殿下和晏郎君挨在一起,春桃便不知该不该过去打扰了。
茫然之下,春桃只好开始吃糖人。
而木雕那边,李鱼桃:“你……眼神真好,心也真巧。可拥有七窍玲珑心,不全然是好事。”
晏棠不答。
李鱼桃看着他的手许久,目光游离在郎君漂亮的指尖,她忽然问:“晏棠,你恨我姐姐吗?”
晏棠一怔:“什么?”
李鱼桃垂着眼:“白日时发生那样的事,你去公主府做客,却蒙不明之冤,很可能因此入大牢。如果你最后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,在官场上会处处遭人排挤,你怎么办呢?“
晏棠道:“在下并不怨恨你姐姐。”
李鱼桃不说话,显然不信。
晏棠轻笑:“是真的。”
她听到晏棠徐徐道:“大周三年一大考,每三年都会有一轮三甲。但不是每个人,都能见到你姐姐,博得你姐姐的信任。
“在下之前说,在下是运气好,博得了一个最合适的机会,才走到了你姐姐面前。在下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,你姐姐想要的政绩,在下需要披荆斩棘帮她达到,如此才可互相惠利。
“在下这样的出身,被你姐姐重用,必然会成为朝堂上的靶子,会遭人记恨,会替你姐姐承受很多目光。你姐姐许我前程,这便本就是我应该做的。谈何怨恨?
“今日的事,是本就会发生的。不是在今日,也会是明日。若说朝堂是一巨轮,灯火通明,四周熠熠。其内里早已蛀虫累累,不堪其负。一旦远行,必将抛锚,船散人亡。你姐姐要这艘船重新起航,在下自然一试。
“所以,没有怨恨,没有恼怒。但若说毫无情感,也不正常……唔,你姑且理解为,失落,好吧?”
他眼睛闪动,宛如青山春水:“你大可放心,这点儿‘失落’,什么也不会影响到。在下是一个务实的人,不会因此与你姐姐生隙。”
李鱼桃发呆,忍不住去扣自己斗笠上的纱帐。
她本就觉得自己极为不了解他。
而今他的一番话说下来,李鱼桃发觉自己是大大的不了解晏棠。
他实则是一个,非常通透的人。
聪明的人容易钻牛角尖,但晏棠坦然洞察,不卑不亢。
可若他是这样的人,他为什么会在未来……
李鱼桃:“那你会一直站我姐姐吗?”
晏棠顿一下,避而不答:“在下与你姐姐,是利益与共。”
……也就是说,一旦利益不同,他们未必同行。
李鱼桃:“晏棠,你为什么要当官?为什么想当高官?为什么使尽手段,不管是要尚公主,还是攀上我姐姐的权势,任由流言蜚语淹没你,你也要往上走?为什么不选更稳妥些的路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