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有满满的经验之谈。
她向往民间夜市,向往繁闹的汴京州桥头,她对哪家门铺、哪家茶果说得头头是道——虽然她读过许多话本,本人却一次也没去过。
同行的人中,李簪春从未对此有兴趣。韦樾大家出身,也没有逛夜市的经验。
夫妻二人跟着李鱼桃走,见小娘子起初矜持,说到兴奋处,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活泼,掀起斗笠帘子,回过头来与他们边走边说。
李簪春微蹙眉:这也太没有礼数了。
哪有闺秀这般走路的?且她还是公主……
然而小美人说得兴奋,她与妹妹刚修复感情,如今正是谨言慎行之时。
李鱼桃实则是有了十年后行走山林的经验,在那个时候,紧急关头只有生存逃命最重要。哪里还会讲究礼数。
而今她的习惯被带回十年前的时空,不当心在姐姐面前露了马脚,好在姐姐只是犹豫。
只有晏棠目光追随着那个斗笠飞扬、裙裾如蝶的少年公主,若有所觉。
李簪春眼见妹妹走路不长眼,要撞上旁边路过的一个摊子。
李簪春反应很慢,刚要张口,便见妹妹身后掠过一只手,轻轻地在摊子木栏上遮了一下,摇了一下,避免李鱼桃一头撞上去。
李鱼桃浑然未觉,仍在思考:“我记得画册上说,前面有一家果子很甜……”
李簪春看眼挪摊位的晏棠。
晏棠轻轻躲过眼睛。
晏染叹口气:好累。
他问道:“我可以离开了吗?”
李鱼桃回头:“为什么?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,不应该一起玩吗?阿染,汴京夜市很有趣,有杂戏、有灯火、有游龙,今日是端午,必然还有赛龙舟、卖五彩缕、插艾草……我们一起玩好不好?”
晏染想说他对汴京夜市的了解,肯定比一个几乎没出过宫门的公主强吧。
晏染要拒绝,他“哎呦”一声,怒瞪一旁的兄长:掐他干嘛!
晏棠含笑:“阿染都可以的。”
李鱼桃本能挤兑:“你不要替旁人做决定,很讨人厌。”
晏棠思考后询问:“阿染算是我的旁人吗?”
李鱼桃一噎:“……你这人真是讨厌!”
她扭头便走,遥遥感到耳畔风,听到风后传来晏棠轻微的声音:“阿染,你不助我,我不怪你。但你总拖后腿,是不是不太懂事?”
晏染:“你说什么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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州桥是汴京夜景最繁盛之处,其余地段人流则少一些。
斜阳暮里,在一道没人的街巷口,秋灵好说歹说,说服两个押送她的卫士稍等,容她去解手。
她跑到巷口,装模作样哄人半天,等卫士发现的时候,发现这个侍女竟然跑得没影了。
在卫士找人的时候,秋灵紧张地推开巷尾一处鬼宅的木门,而里面,有一道黑衣斗篷似乎已经等了她许久。
秋灵噗通跪地:“婢子来迟,请主上责罚。”
鬼宅凄凉,即使是春日,墙头碎瓦零落,荒草疯长,而冬日枯了的草木,没有繁茂起来。
站在一截断垣前的斗篷人,在秋灵到来后,掀开了他的斗篷。
这是一个少年郎君。他穿着宫中内宦的服饰,腰下鱼牌属于“中贵人”那个层级才可出宫的身份。少年面容俊俏却脸色苍白,睫毛浓长,眼睛漆黑弧尾线薄,唇线紧抿。
这样的面相,既可以说安然端秀,也可以说,寡然凉薄。
若宫中有人来此,会大吃一惊:出现在宫外的斗篷人,正是少帝,李叙河。
李叙河平静地看着秋灵。
秋灵絮絮叨叨描述白日公主府发生的事。
如今她的表现,与白日时那个歇斯底里、只为诬陷晏棠而存在的单薄侍女不同。她语言简练,神色平淡,目无惧色。
提起春枝的死,更是轻飘飘一笔带过。
秋灵总结道:“奴婢认为背后布局的人,怀疑奴婢的身份,借此试探奴婢,才让奴婢发现春枝被害。
“奴婢为了不暴露自己与主上的关系,便顺他们的意,入了局,听他们的布置,一步步去陷害晏郎君。若非最后昭宁殿下为晏郎君作证,晏郎君今日便会如布局人之意,成为弃子。”
秋灵在公主府,充作李叙河的耳目。
李叙河未必要秋灵做什么,只是定时汇报公主府发生的事。
她这枚棋应该是有用的,只是如今——秋灵低头:“而今晏郎君脱困,宁国公主要将奴婢送到郊外的庄子去,估计不会再让奴婢回公主府了。”
李叙河听了今日公主府发生的事,静半晌说:“长姐心太软了,又什么都想要。”
他道:“若是朕,便会揪出布局人,送给晏棠。如此,才能挽回晏棠的忠诚。至于你这种四处攀咬的人,朕会直接杀掉。”
少年稚嫩的面上,浮现一重狰狞杀气。
秋灵仰望时,见少年天子控制得极好,只一瞬,他闭目敛神后,便再次恬静如常。
秋灵迟疑:“公主殿下正是心软,才会以昭宁殿下为先,处处慢人一步。但陛下不同样心软吗?”
秋灵大着胆子:“陛下冒险召奴婢会面,是因挂念两位殿下的安危,不是吗?”
李叙河冷冷看着她。
他只有十六岁,眸子却如秋风瑟瑟,远非两位姐姐平时看到的那样。
他道:“探查、会面,手段罢了,皆不值一提。如今你既然被迫出局,便顺长姐的意,去郊外庄子蛰伏,不要再打草惊蛇了。”
秋灵迟疑:“可奴婢不在公主府,便无法帮陛下查那件陛下想知道的事了。”
李叙河沉默一下:“无妨,二姐也被卷进去了……朕会想别的法子。”
秋灵朝他磕个头:“陛下保重。”
见少帝没有旁的安排,秋灵行个礼后,旋身出门。她动作伶俐机敏,显然有武功在身,飞快没入了黑夜中。
秋灵走后,李叙河重新戴上斗篷,从鬼宅的另一个方向出府。
他拿的是自己内宦的腰牌,在端午夜仓促出宫,为了不被人发现,自然也要快些回宫。
这段路幽僻,但要过内宫,必然会经过一段人声鼎沸的夜市。希望他运气好,不会与相识的臣民碰面。
李叙河走着夜路,回想着秋灵告知的公主府今日事宜。
他往姐姐府邸埋钉子,本是因为他发现的一件隐患。
他怕打草惊蛇,需要自己调查。而今越查越深,长姐府中暗波涌动。那些背后筹谋的事,于他不利,长姐知晓吗?
倘若知晓,长姐为何不处置?
倘若不知,他要如何面对长姐?
李叙河心中浮起一丝暴戾,又被他用手拢住掌心,慢慢地按捺回去。
他在一片幽静的回宫巷路上,听到巷外几分张扬的郎声——
“来来来,免费帮乡亲们写家书,大家排好队!”
“本人日行一善,不必张扬,哈哈。”
李叙河眼前的巷口缝隙,亮起了夜里第一盏灯。
少年独行长巷,眼睛流过被点燃的灯火流光。
灯火是晦暗的,少帝不适应地眯了下眼。
侧头间,他看到相微只穿家常旧袍,一身雪青色,乌发束髻,摇扇在手,桃花眼风流无双。
相微笑吟吟地倚在临时搬出的木桌后,悬腕写字,在书童的相助下,安排求助他写信的人排好长队,莫影响夜间他人的行动。
这里不是人流如织的州桥,对面相识的可能性极大降低。
一道汴河洒落花瓣,水上、半空浮灯,岸对面响起了啭啭的歌女吟唱。
暮夜长街头,年轻的探花郎扮作寻常书生,在端午夜施发多得没地方用的善心;更加年轻的少帝穿戴斗篷,与他们擦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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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叙河回宫的时候,州桥四方灯火腾腾。
夜风徐徐,华灯初上,李鱼桃的好心情,在几人还没看到州桥的影子时,便凝滞了一下。
越往前走,越是人山人海。
灯火纷纷明耀,汴河水光烨烨,士女骈阗,叫卖声切。
这确实是李鱼桃在话本中才得以一窥的热闹市景。只是他们这么多人行于其中,宛如墨滴入河,只要人流稍微一冲,便容易走散。
晏染看到此,最是开心:“我们是不可能不走散的,最好几个人分开比较好。我先选:我一个人玩!咱们回头在这里汇合就好。”
似乎生怕他哥阻拦,少年掉头就走。他武功好极,众人一个眨眼,便看不到少年了。
李簪春心中一动:这般好的身手,被晏棠藏了那么久,若为自己所用……
李簪春发觉李鱼桃回头,满是愁绪地掀开斗笠纱帘,望着自己叹气。
李簪春试探:“不如,我与鱼娘、春桃同行,郁之和晏时芳同行?”
春桃:“这样,是不是不太安全?”
李鱼桃心想只要给我一把弓,也不至于很不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