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侃侃而谈。
埋在箱匣中的李鱼桃,眼睁睁看着姐姐神色越来越柔,看晏棠的眼神越来越赞许,更直接奉茶,让晏棠坐下谈事。
这便是政务了!
李鱼桃侧耳聆听,努力学习其中道理。
听着听着……
细雨淋淋,男女声悦耳,李鱼桃在箱中睡了过去。
李鱼桃再一次醒来,迷迷糊糊中,分不清今夕何夕。
糊涂中,她听到李簪春问晏棠:“政事已妥,便聊些私事吧。你与鱼娘如何了?你二人若是好事将近,我便能借昭宁公主驸马的身份,再抬你……”
晏棠迟疑,慢慢说:“臣与昭宁公主,一切妥善……”
“哐当——”
凉亭下的二人扭头,见箱匣中钻出一个东西,朝他们扑过来:“不妥善,一切都不妥!我和阿棠哥哥说好不成亲的,真的真的!”
晏棠震惊地看着从箱中滚出来的东西——这个东西,因着急而腿软,被箱匣绊住。
登时间,天光淡淡,箱口大开,这团粉色白色流离一片的东西,在骨碌碌滚动中,冒出一张少女脸。
阿棠哥哥?
晏棠眸中恍惚,怔怔看着这团朝自己滚来的影子。
李簪春没看清人,骇得起身,捂住心脏:“来人——”
卫士们当即入亭,刀影砍向亭中闯入的刺客。
倒是晏棠反应快,在那些刀剑影罩过来前,俯下身将滚到脚边的李鱼桃捞入怀中:“……殿下?你怎在此?”
第36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4
淋漓雨丝,檐角悬铃,叮咣沙沙声响一片却不侵扰,宛如一个绚丽梦境。
骨碌碌滚到晏棠脚边、被郎君扶着手臂拽起来的李鱼桃,仰头看人时,仍有一种时空错乱感。
她为自己想象中的十年后的晏棠而周身僵硬,又在那因蜷缩太久而发麻的手脚感触中,听着雨声、感受凉风,思绪回到了现实中。
那种找人求助时才会说的“阿棠哥哥”脱口而出后,李鱼桃后知后觉,她不应该这么喊人。
她说错话了。
她便观察四周:
亭中涌来好些卫士,他们刀剑横来时,晏棠将她拽入身后。
贴着廊柱的李簪春被一个从外奔来的侍女扶稳,侍女看到那口大箱子,慌张道:“奴婢以为箱中是殿下要用到的枕褥之物,没料到竟有刺客混入其中……”
晏棠:“不是刺客。”
李簪春体弱,受不得惊。但她在头脑发昏中,察觉晏棠的行为不同寻常。她硬撑着看一眼,目光凝到了晏棠身后探出的那颗毛茸茸脑袋上。
李簪春:“住手。”
李鱼桃举手:“是我,是我。我和大姐姐玩个游戏,没想到吓到你们,对不起。大姐姐,你还好吗?”
因为卫士们还在,晏棠仍将李鱼桃按在自己身后。李鱼桃一时间顾不上跟他争斗,只努力从郎君身后钻出一个脑袋,玉水般乌灵灵的眼珠,关切地落到李簪春身上。
李簪春的魂都要被吓出来了。
她看看那口打开的箱子,再看看妹妹这侍女装扮,便明白了——李鱼桃扮侍女,偷拿自己宫女的腰牌,来宫外找姐姐,不是第一回。
只是胆大包天,钻入箱子里,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夷山,却是第一回。
真是放肆。
夷山风景并不好,零零散散的山村错落山下,山上偶有些屋子,也是躲事的村民居住在此。李簪春上山是来听晏棠的“以稻治淤”策论,看晏棠如何说服她,说服那些跟来的新科进士。
若如晏棠所说,“以稻治淤”是好计策,而李簪春当然在考虑安排自己的人手入场。
特在六部外独设一部,绝非易事。
李簪春当然要亲临夷山,借山势看四方淤泥情况,并与当地百姓接触,找到证据好说服那些朝臣。
如此正务,李鱼桃竟然当做游戏来玩?
李簪春沉下脸,正要开口,却忽然注意到晏棠和李鱼桃的站立方位,那二人相挨着的姿势。
晏棠出于臣子本分,自然要保护昭宁公主。但李鱼桃又好像对晏棠很熟稔,从他身后探身来抢话。
李簪春心中一动。
李簪春那训斥话语在喉口滚了一圈,开口时,便只是轻声:“阿棠哥哥?”
李簪春看向晏棠:“我不知道,原来鱼娘和时芳已然如此要好,是我方才多此一问。鱼娘调皮,下不为例,时芳,你带她下去歇息吧。”
宁国公主朝自己的侍女使个眼色,卫士们纷纷跟着侍女鱼贯而出。
李鱼桃再看,那些侍女、卫士看她的眼神,都带一丝揶揄笑。
不只姐姐笑,侍从笑,李鱼桃仰头,看到离她最近的青年俯眼看她时,也带一丝笑。
有什么好笑的。
李鱼桃心中还嘴:如果你们像我一样穿梭两个时空,自己还稀里糊涂中,就得想办法解决问题,你们说不定还不如我表现好。
不就口误,叫错“阿棠哥哥”了么。
在这群人的笑意中,她的解释看上去像是白解释了。只要出了这个亭子,李鱼桃猜,整个山上的人都会说,昭宁公主专门来夷山看状元郎了。
只看李簪春的表情,李鱼桃就知道,她今日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。否则,日后再说什么,姐姐都不会信了。
李鱼桃深吸口气:“我不走,我有话和姐姐说。”
晏棠看她:“那臣……”
李鱼桃看他一眼:“你也留下。”
李簪春平复情绪,入座倒茶:“鱼娘要和我说什么?一起坐吧。”
李鱼桃耐心地等着侍从们全都离开这个凉亭,李簪春仍是轻松,而站在李鱼桃身边的晏棠,感觉少女方才看自己的那一眼,格外挑衅。
不太好。
晏棠缓慢地想,这种不祥的预感,很像多年前的一日。他的人生混乱,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。
他要阻止可能降临的混乱。
晏棠含笑,挽住李鱼桃手臂,想将她先带出亭子:“宁国公主事务繁忙,昭宁殿下若是琐事不甚紧急,可与臣先说……”
李鱼桃往旁挪一步,避开他的手指。
晏棠手指一僵,停在虚空。
与此同时,亭中两位听客,都在沙沙雨声中,听到了李鱼桃清亮的声音:“姐姐,我不会和晏棠成亲。你们不要白费功夫,浪费光阴。”
李簪春持着茶盏的手停住。
濛濛细雨中,她看到晏棠的面容,在这句话后,变得略微模糊。
李簪春垂下眼,淡淡道:“儿女情长,是你与晏时芳之事。你大可与晏时芳私下谈,不必找我。”
李鱼桃听她这样说,便知道姐姐仍将她当做小孩子。
若今日不加些猛料,李簪春显然不会轻易妥协。
李鱼桃静了有一瞬,吸了口气,口上问:“难道姐姐为了自己的野望,要牺牲我的婚姻吗?我在你与旭奴心中,只有婚姻这么一个作用吗?
“你们一个看好晏棠,一个看好相微,暗暗别劲,都想操纵我的婚事。你没有机会也要创造,只为了给我和你看好的人提供条件。旭奴只要找到时间,就跟我说相微如何好,如何与我般配。
“你们真的了解他们吗,真的关心我吗?我的情感,喜好,全不重要吗?只要能成全你们的野望,我便只有这个贡献吗?”
晏棠:“殿下!”
他声音微哑,隐含警示,似乎还有些狼狈之意。
李鱼桃并不回头,不看晏棠一眼。
她当然知道,自己当人面,将话说到这种地步,只要有尊严的人,都不会再和她有什么未来了。
何况晏棠是十分傲气的一个人。
既然她能回到十年前时空,她就是来改变未来的。她只要不和烧死自己的人在一起,悲剧应该会少一部分。
哪怕、哪怕会伤到姐姐的心……也必须让姐姐认清现实!
李鱼桃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,她看到细雨斜飞,雾气弥漫,李簪春在这时,缓缓抬起了头。
在夷山微雨中,坐于石桌前的李簪春,面白唇青,发髻微潮,周围笼着一层朦胧的雾气。
李簪春:“你这样想我?”
她握着瓷杯的手微微发僵,李鱼桃认得出,这是姐姐拼命掩饰情绪时的表现。
姐姐总是这样,情绪越激荡,表现越冷静,越高雅无双。
李鱼桃:“你想让我和他成亲,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看中他吗?
“因为你们想法相似,利益同步,你们才一见如故。你们为了各自的野心,拉我入局。喜欢晏棠的人从来不是我,而是你。你就是觉得他好用,才非要我与他在一起。”
李簪春平平静静:“我觉得晏时芳是良婿,无论品性相貌、还是学识仕途,都与你般配。我确实看中晏时芳,只要他与我同道,我保他前程似锦。”
“咣——”李簪春将石桌上的玉器扫下地,一连串杯盏坠地声中,李簪春站起身,撑着石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