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弄不懂晏棠。
她在最后那场大火中撞破的晏棠那封草书,到底是写给谁的?晏棠若要与中原联络,他的盟友是谁?或者他直接和李叙河联络?他在写草稿时,都避开对方的称呼,显然做足了准备……
但是那种心机叵测之人,怎么会留下草书,遗忘自己的草书呢?
他的记忆好像出了问题,他还说他不记得她……
会是因为他的记忆出了些错,他才忘记自己的草书,又在旧宅重游时看到旧物,才突然想起吗?
停,李鱼桃,不要给那种人找借口。
但是即使不给晏棠找借口,李鱼桃也弄不懂晏棠到底是站自己姐姐,还是站自己弟弟。
无论如何看起来,晏棠整日跟在李簪春身后忙前忙后,而李叙河对晏棠处处看不上眼。这样的两个人,也能背着李簪春,偷偷合作?
无论晏棠站谁,李簪春和李叙河之间,李鱼桃又该站谁呢?
政务是如此复杂的一件事,晏棠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
这么危险的人……李鱼桃咬笔杆,在后面写了一个“杀”字。
她盯着那个“杀”字,气愤地想:他在未来想杀她,那她现在就要杀他,让他没有未来。
没有未来的晏棠,就不可能布下那么多局,更不可能在未来杀她了。
但是……李鱼桃陷入踟蹰,晏棠现在什么都没有做,就杀了他,是不是不太好?
而且,他帮她很多次。
李鱼桃咬唇,划掉那个“杀”字,改为“驱逐”。
只要此人远离汴京官场,被剥削官职,他就没法作威作福了吧?唔,这便又是一个问题了,从不涉足朝政的李鱼桃,要通过什么手段,来赶走一个马上就要进入汴京官场的红人呢?
李鱼桃只好写:“需要自己的势力。”
第四个问题,古盘瑶和巫女的存在。
古盘瑶和古瑶族之间的恩怨,必然有她至今还不知道的一些关联。古瑶族习蛊,古盘瑶通巫。善琨死前一定达成了一些计划,古瑶族才放弃了蛊术。李鱼桃想知道自己穿越时空的因果,是不是得找到古盘瑶的巫女?
她得寻找盘瑶巫女。
唔,这个问题,便和之前的问题一样——她需要自己的势力,自己的人手。
那么,便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:自己的死亡。
李鱼桃闭着眼,回忆十年后的时空中,李簪春和孟疏意关于自己死亡的说法。
他们无一例外都说她是跳楼而亡,李簪春更明确指出,李鱼桃是被李叙河逼死的。
先不提李鱼桃很难相信,旭奴会逼死自己。她对于自己跳楼一事,便不太相信。
她是一个凡事豁达的人,很少有什么烦恼萦绕心头,让她耿耿于怀到主动去死的地步。
她记性差,烦恼少,诸事不过心,到底要如何才会跳楼呢?
李鱼桃想象那样的冰天雪地,自己从城楼上跳下——她有些惊骇地缩了缩脖子,喃喃:“小鱼,你会有这么绝望的时候吗?你会因为绝望而死吗?”
到底什么样的未来,会让她绝望至死呢?
她已知姐姐弟弟未来会反目,已知晏棠不安好心,和自己成亲未必是喜爱自己,已知自己会死得干干净净……这种种事情,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震撼与困惑,却始终没有绝望之情。
她如今尚且不绝望,在大半年后的天和八年末,又得多深的绝望才能击溃她?
唔,等等。
她穿越十年,又从十年后的时空回到了现在……她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,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势呢?
这种改变,会害了她,还是帮助她呢?
疑问团团,想不清楚。
李鱼桃丢开笔,最后也没想出怎么解自己身死之局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慢慢来嘛。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李鱼桃跳下床,将自己想好的主意一一存档,又吃了点儿夜宵,洗漱后,便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。
入睡前,她照例得意了一番自己的聪明,能如此轻易理清楚穿越之事,只待一一解决。
所以她干嘛要去死,她得再想想……
还没等李鱼桃想清楚,她便呼呼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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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如何,李鱼桃整理心情,决定首先要做的,是涉足政务。
倘若她在其中有一二心得,弄明白姐姐弟弟的症结,她就能改变未来;倘若她在一二心得的同时,做出一点儿成绩,得到声望,得到自己的势力,她想调查北狄、调查巫女之事,不是又有眉头了吗?
怎么想,她都如此机灵啊。
美滋滋的李鱼桃便去找李叙河,要求跟着弟弟一同听太傅讲课。
在太傅的课堂上睡了好几次后,在太傅委婉提醒她后,又在李叙河因完不成太傅的作业而砸了好几次内殿后,李鱼桃默默远离了太傅。
老头子讲课讲得那么难,把旭奴都难得天天熬夜,天天砸东西,她可做不来。
还是找姐姐这边吧。
不过那些老臣们不可能让李鱼桃旁听政事,李鱼桃得想别的主意。
这日,李鱼桃听说李簪春要出城,和晏棠等一帮年轻进士去踏春。
李鱼桃看看外面的天色:“……下着雨,去踏春?”
侍女春桃想一想:“烟雨濛濛,适合写诗作赋?”
李鱼桃白她一眼:“分明是找个借口。而且我姐姐真要踏春,怎么不找驸马,要找晏棠那些人……”
啊等等,她定自己的计划时,似乎忘了姐姐很快会和驸马和离这件事。
不过,这件事重要吗?
她在未来时空中,没发现这件事有什么深远影响呀?
何况,她其实觉得姐姐与姐夫感情挺好的,不至于和离吧。
李鱼桃一边狐疑,一边说:“他们不是要踏青,而是姐姐要甩开朝中那些老臣,要培养只听自己话的新臣,要和他们商议一些事……春桃,我要偷偷跟上去。”
春桃烦恼:但是宁国公主不让自家公主出宫门,更不可能出远门啊?
在春桃的欲言又止中,李鱼桃和侍女互换了身份。春桃代替公主关在宫中,李鱼桃则穿上宫女的衣服,拿上春桃的腰牌,混入了出宫之路,先去公主府,以昭宁公主侍女的身份,给姐姐府邸送些小礼物。
公主府管事去报告时,李鱼桃看到他们出府的车驾已经备齐。为了防止自己被发现,李鱼桃钻入一口大箱子,就这么一路颠簸被抬离内城。
一连串计谋后,当日晌午,李鱼桃躲在箱中,掀开一条缝,本想钻出去,却看到有人影过来。
李鱼桃重新钻回箱中。
透过箱子的那条缝,她隐约看到此间是个凉亭,雨水沿廊滴落,端正的公主身着常服,与一青衣郎君一前一后,进入亭中。
是李簪春和晏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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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出行,李簪春带着这些年轻进士,前来汴京郊外的山林。
大部分进士都跟了来,包括晏棠、相微。却没有孟疏意——因临行前,孟疏意告假。
李簪春不以为意:孟疏意本就平庸,作为凑数。会不会入自己门,她都无所谓。
她真正要拉拢的,是晏棠和相微。
二人低声谈起政事:“汴京周遭,因前朝战事而土地荒废,淤泥林林。农民可用土地越来越少,但城中士族家宅越修越大。你先前写的那道策论,论及此事,本宫很有兴趣。”
晏棠答:“是《开封府种稻治淤五策》。开封府周遭因前朝战乱,而荒地甚广,大河泥沙又多。无论是士族还是豪强,皆将废弃荒地卖给百姓,周遭民众苦不堪言。臣献策移植稻田,若能以淤灌荒,百姓便多些生计。”
李簪春:“此计甚有趣,你再多说一些。”
晏棠笑:“此策若施,论朝堂,士大夫重名而轻工轻农,改革又会增减变动官员,有利于殿下整改朝局,他们必然警惕,若工部未出力、户部不给钱、吏部不派员,如何成事;再论乡野,卖弃荒地的商贾豪强,会想方设法驱逐百姓,从中谋利。殿下若要治淤,必会动摇天下士绅已定局面。朝野皆会反对。”
李簪春:“你不是有了五策吗?一一说来。”
晏棠正色:“臣建议,殿下要做事,先与世家谈妥为好。臣记得,殿下驸马正是韦家长公子……”
天下士族,曾以韦、杜二家为首。
前朝亡后,杜家随之衰败。但如今大周的李氏朝堂,半壁朝臣都与洛阳韦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而宁国公主李簪春的驸马,更是韦家如今的长公子,很可能会是下任家主。
若李簪春肯和自己的驸马谈事,将公事化为夫妻私事,此事不就容易了么?
李簪春瞥他,却并无责备:“你竟然算计到我头上?”
晏棠拱手,保持适当恭敬。
李簪春:“还有呢?”
晏棠:“同时,殿下跳过六部,直接在六部外独设一部,只对朝廷说做实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