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语气加重,眼如雪锋,扎向对面的少女:“我将一个自己欣赏的人配给你,难道我错了吗?”
晏棠低垂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,他的眼睛,却没有抬起来。
他似乎应该为李簪春直白的“前程似锦”,而对公主生出感恩之意。他此时应当诚惶诚恐,下跪痛哭,直诉自己对公主的忠心,绝不背叛宁国公主。
但这种老套的戏码,在这个凉亭中,似乎不适合发生。
天边灰蒙蒙,似乎有模糊的闷雷声,雨声大了。
晏棠垂着眼,轻轻地、无谓地,笑了一下。
果然,他那种不祥的预感,应验了。
到了这一步,晏棠反而想知道,胆大妄为的昭宁公主,还能对宁国公主说出什么呢?
他好奇,李鱼桃到底是多么厌恶他,才做到这一步?
她的反应不同寻常,而他做错了什么。
“殿下?”外面侍女在吵闹声响起时,不安地踏上石阶。
李簪春和李鱼桃同时:“别进来!”
亭外无人打扰,亭中姐妹二人对峙,旁边站着一个多余的状元郎。
李鱼桃眼睛已经微微发红。
她好难承受这种压力,更不想看到姐姐的苍白与羸弱。
但戏已经唱到这个份上,倘若她此时退步,那仍会旧事重演。众人会一次次为她和晏棠搭戏,而她不想唱这场戏——
李鱼桃往前走一步。
这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孩儿,在此时傲然昂立,一点也不像侍女。
她厉害得很,晏棠从侧后静静看着她,将她的一眉一眼、神态意动,看得清楚无比。
她眼睛里流动着她自己注意不到的雪色,整个人被那层光照得灿亮:
“你欣赏的是晏棠与你相同的利益所求。
“我这些日子和旭奴一同读书,太傅正好给旭奴布置功课,要他整理前朝史料。我跟着读了一些。
“前朝大魏王朝,亡于内戚之乱。我大周建国,曾祖父登位,传位皇祖父,打压内戚。这种打压,让内宦得权。我们的父皇又当了几十年的太子,在祖父的权威下战战兢兢。那些年内宦之乱,卷动朝野,等父皇登位,压制内宦,又扶朝臣。
“朝臣势大,又生腐败,而父皇来不及将一切问题解决,这个烂摊子就轮到了我们头上。当年旭奴年幼,朝野腐败、豪绅勾结、贪污频频,是姐姐勉力维持局面。
“这些年,姐姐一直为这个烂摊子忙碌。旭奴每天想的事情,也和这个烂摊子有关。为了不让臣权压君权,姐姐与前朝世家之首,洛阳韦氏联姻,又借韦氏,压制朝野豪绅。但士绅势力错乱,无法拔除,姐姐想拉更多的人进入这个局——姐姐便看上了晏棠。
“他是罪臣之后,若成为驸马,他没有韦氏那样的家世,朝野上下对驸马是否该参政而议论纷纷,那晏棠的仕途,便完全掌控在姐姐手中。毕竟晏棠和相微不同,相微有相家背书,旭奴天然能用相家,但姐姐要是有别的想法,那些世家、朝臣,你便要小心用……”
李簪春冰雪般的眼眸,盯着李鱼桃:“我有什么别的想法?”
李鱼桃侧过脸,避开姐姐目光,继续说道:“总之,你想晏棠如何,他就只能如何。只有这样的人,你才放心用。
“可是姐姐,你有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吗?你若用他,会不会让前朝亡国的内戚之乱,再演一遍?你觉得你真的能压制住晏棠,我又能压制住他吗?倘若他一朝势大,欺负我伤害我,你能为我做什么?
“你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人的品性,你根本不关心我的驸马应该是何人,你只要确保我的驸马不能是什么样的出身。你只是要和旭奴争夺我的婚姻,将更多的势力握在你们自己手中!
“而我,喜欢谁,厌恶谁,其实都可以操控。只要我和晏棠多见几面,只要我和晏棠成亲,我总有一日会习惯、顺从。我的喜怒这么容易吗,我的存在这么不重要吗?”
李簪春似有许多话想说,可话到口边,又生出茫茫之心。
李簪春深深地困惑:婚姻,利益,情爱,不都在一个棋盘上,可以随意生长吗?
在朝局大事上,小儿女的情爱,又能占几分?
她并非专行之人,她考虑过李鱼桃这样十几岁的小女孩儿,就心动于情爱,喜欢风采翩翩少年郎。
所以她已经在自己能挑选的范围内,努力给鱼娘挑选了啊。
难道李簪春自己和韦樾成亲前,就喜欢韦樾这个人吗?
难道她不是政治联姻吗?
但她如今依然很幸福,婚姻很美满。除了尚无子嗣,她不觉得自己的婚姻有何遗憾。
那么,她希望自己的妹妹同样获得幸福,有什么错?
她帮妹妹织出一桩情爱,送她一场婚姻,在李鱼桃口中,这居然是——利用。
有一瞬,李簪春当真寒心。
李簪春坐在石桌前,半个身子冰凉,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:“鱼娘,你对朝局一知半解,我不怪你。你收回这些话,我当做不知。”
李鱼桃:“不。”
她别过眼,硬邦邦道:“我要说的,已经说清楚了。我不打扰姐姐了,姐姐在这里继续挑选你的盟友吧。既然我不懂朝局,我就下山去了。”
李鱼桃转身便走。
凉亭中沉寂,她听到身后脚步声,害怕自己心软,捂住耳朵,在两亭外一众人的凝视下,快步乱走。
凉亭外有许多人看到了一个侍女从公主那边出来,众人惊讶此女妄为,郎君那边,正在搬书的相微,眸子轻轻眨了一下眼:那不是……那日见到的昭宁公主吗?
相微继而看到晏棠从凉亭中奔出,和凉亭外的侍卫交流。晏棠脸色雪白,眼眸含雾,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。
过一会儿,卫士指一个方向,晏棠便追了出去。
相微靠着马车车厢,摩挲下巴:看起来,昭宁公主和晏棠吵架了。
只是不知儿女情长,在这桩宁国公主一力操控的婚姻中,能占几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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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走后,李簪春僵坐亭中。
她耳鸣嗡嗡,勉强听到晏棠和她说:“殿下稍安勿躁,昭宁殿下年少稚嫩,所言未必出于真心。臣、臣去看看她……”
李簪春见晏棠脸色不好,言语模糊,显然与自己一样心乱。
是啊,她听妹妹大义凛然一通话,尚且难以接受;而晏棠相当于,被李鱼桃指着鼻子骂了那么久。
晏棠,居然还要去看她妹妹?
李簪春心乱又迟疑,在晏棠略带殷切的恳求目光下,她默默点了头。
凉亭终于安静了,风大雨凉,天地阴冷。李簪春将脸埋于掌中,肩膀轻轻发颤。
她要放弃吗?
她不该插手妹妹的婚事吗?
她的插手让妹妹痛苦吗?
是的,上个月妹妹打猎出事,就是因为她让妹妹与晏棠相看。妹妹已经厌恶到了这个地步,而她竟执迷不悟。
是否她陷入自己的野望困局中,当真做错许久,只将人视同工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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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听了侍卫们的指路,知道李鱼桃捂着耳朵、闷头跑向山林中,更生忧虑。
侍卫们哪里敢管公主们的事,晏棠找人借了把伞,便追了出去。
春雨绵密,水汽弥漫,晏棠在这片山林中找人,宛如陷入一场迷雾梦境。
但他毕竟是晏棠,勉强定神,排除心中杂念,勉力用自己的学识去判断公主可能离开的路径。终于,他在乱糟糟的山林中,找到被压踩过的枞木痕迹。
李鱼桃没有来过夷山,伤心之下只是一通乱走。
她渐渐停下步伐,在山雨中擦着眼前水,思忖自己没有马没有车,该如何下山。
难道她要在和姐姐吵了一架之后,再没骨气地回去吗?姐姐会不会认为她只是一时气话,被逼得太紧了才这样发泄,日后仍可以给她与晏棠拉红线呢?
所以,不、不能回去。
可是,离去前,姐姐的表情看起来,好伤心。她说的话过于残忍,伤人肺腑。姐姐身体又不好……
李鱼桃被脚下什么绊倒,摔在地上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!”
在李鱼桃的混沌思绪中,她听到晏棠的声音。
被雨水淋漓的李鱼桃捂住半张脸,抬起头,看到撑着伞、在树林中找她的青年。
她蹲跪在地,又躲在半人高的草木后,晏棠当然一时间看不到她。她便能仰着头,从新奇的角度看他。
她看到他宽大的衣摆沾着泥水,沉甸甸地坠在地上;帛带和衣摆都脏成了同一个色,那雅青色的发带被风雨吹乱,湿漉漉地缠到伞柄上;在旁人看起来,晏棠也许是清致的,但在她的审美中,稍许寡淡。
她唯一喜欢的,是他的眼睛。
当他那双眼睛流露出急色,在雨雾中寻找她时,何其流离的光,在他眼上罩出一团濛濛的白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