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叙河摇头,喃喃道:“我听宫人说,长姐咳嗽许久都没好,夜里睡不踏实。她每逢这个时节都多病,还要因我的无用而硬撑……我想帮她。”
李鱼桃侧过头,透过宫灯昏色光辉,望着弟弟的侧脸,微微发怔。
所以说,她的梦怎可能是真的呢?
旭奴明明很关心姐姐啊。
李鱼桃道:“你关心姐姐,应该告诉她呀。你总不说,她怎么知道?”
李叙河低头不语,却掀起长睫,微妙地看她一眼。
李鱼桃哼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‘反正有你这个大嘴巴在’嘛。但说白了,我是要成亲的,要出宫建公主府的。我不可能永远当传话筒嘛,你和姐姐应该多说说嘛。”
李叙河目光闪烁:“你不是不喜欢晏时芳吗?莫非……你终于觉得相知渺更好了?”
相知渺,自然是那位李叙河很看好的探花郎,相微。
大周朝三年一考,每届进士名声响亮。只是李鱼桃都快忘了那些用来相看的郎君了。而相微,她更是在这次醒来后,压根没见过。
只记得此人相貌很好。
李鱼桃:“难道我没有别的人选了?我的目的明明是出宫开府。”
李叙河闷闷“哦”一声,往后一瘫,睡躺在榻上,仰望着头顶的流苏帐发呆。
过一会儿,他淡淡道:“你们都走吧。以后这宫里,只有我一人住了。”
李鱼桃弯下身,趴在他身边,笑吟吟看着他乱没形象的样子——这是只有她能看到的。若是李簪春见了,必然要训。
李鱼桃托腮:“我成亲也就这两年,然后便轮到你了。我听到宫人说,长姐一直在给你选皇后呢。你听说过吗?你有中意的吗?你要不要我出宫,帮你打听打听女家啊?”
十六岁的少年闻言,脸微微发红。
他用被子盖住脸,李鱼桃坚持不懈地扯开。
他斗不过姐姐,也不是很感兴趣:“皇后啊,随便你们选吧。不过我看你打听消息是假,你想出宫是真的。禁足令还没解,你又想拉我下水。”
李鱼桃:“冤枉啊旭奴,我是见你压力大,才逗你开心的。何况你也说长姐近日身体不好,难道我便不关心了吗?我想,她与你是一样的毛病,都是心事积压过重,耗费心力。你们这样的人,就应当放下自己肩上的担子,偶尔放松一下。”
李叙河侧过脸:“你想去哪里?”
“我不想去哪里,我想我们姐弟三一起出宫玩耍,但不使些手段,大姐姐肯定不同意,”李鱼桃板着脸,凑到弟弟耳边,嘀嘀咕咕,“你听我的,我们这样这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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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叙河不是一个爱玩闹的性子,但是李鱼桃毕竟大病初愈,他近日诸事都顺着她。
若是镇国公主在宫中批奏折,午间休憩的时候,睡过了头,错过了下午的小朝议。那李簪春多出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不正好能好好歇歇?
若运气好,李鱼桃凭着自己的撒娇,还能再痴缠李簪春一晚上。
李鱼桃眼中写满向往:“旭奴,你见过汴京民间夜景吗?我在话本里看过,灯火阑珊,士女骈阗,汴河水里流着的全是胭脂香。倘若姐姐自己要带我出宫,那我的禁足令,就自然而然地解了。”
李叙河默默看眼那浮想联翩的二姐姐。
二姐姐光想着运气好,可以出门玩;却不想若是运气差,他得陪着她禁足。
何况他的禁足,比她的严重多了。
最终,李叙河不太甘愿地,配合李鱼桃的计划。
这日,李鱼桃在午膳后,趁太傅睡着的时候,将李叙河从书房中拐跑。姐弟俩躲开宫人,一路溜到姐姐处理政务的御书房附近。
二人蹲在草丛中观察来往宫人,根据此地的静谧,判断李簪春应在小憩,还没起身。
草丛中窸窣,头顶花树浓香。
李鱼桃拿出一张自己连夜绘制的图纸,小声指挥李叙河:“想让她错过时辰,好好睡一觉,便不能让漏刻时辰惊醒她。
“漏刻房在文德殿东偏,每一个时辰,会派值守官进时牌奏报,同时派‘鸡人’唱和、击鼓。
“漏刻房那边人多,你的身份更好压人。你去那里,拦住这个时辰要去击鼓的‘鸡人’,让他们尽量拖延久些。
“值守官会拿着时牌送过来,一般会交给姐姐的侍女。我在这边拦住时牌。”
两个少年蹲在草丛中,击掌立誓:若是事败,绝不供出对方。
然后他们分头行动。
李叙河走后,李鱼桃这边紧张地等了许久,没听到鼓楼传来的鼓声,便在心中喝彩:看来旭奴把“鸡人”拦下了。
思考间,李鱼桃远远看到草木浓郁的石径路上,一个内宦从文德殿那个方向,朝这边过来。
这必然是值守官。
李鱼桃跳出:“站住!”
被拦住的内宦吓一跳,眼看一个耳珰翠绿、蓝衫彩裙的年少女孩儿从一丛枞木中钻出,连发顶的草屑都没摘掉。女孩儿叉腰站在路中央,不是宫女服饰,发髻间云带飞扬,好一派青春风光。
在这宫中,这般人物,身份实在好猜。
内宦俯身便要行礼,李鱼桃压低声音:“闭嘴!你是来送时牌的吧?交给我好了,我正好要去找大姐姐。”
一听少女口称“大姐姐”,内宦更确定了此女身份。何况他带来的时牌,并不算什么要紧物什。一个公主,骗他做什么?
事情进展得如此轻易。
李鱼桃轻轻松松从内宦手中骗走了时牌,笑眯眯地挡住内宦前行的路。内宦了然,向公主请个安后,返身回去当值。
李鱼桃拦在月洞门口,一边亲眼盯着小内宦走没影儿了,一边回头,观察姐姐休憩的那处殿宇。
从她的方向看,内宦梁平和侍女春枝一左一右地守在殿门口,一动不动,压根没发现这边的动静。
真是机灵的小公主啊。
李鱼桃在心中夸奖自己半晌,背着手沿着湖畔,大摇大摆地沿着月洞门往外走。
踩过草坪,走过鱼塘,水中锦鲤金光粼粼。
李鱼桃彩色长裙掠过水畔,手中玩着时牌,不妨脚下一滑。她忙着稳住身形、不要掉下水,手中的时牌却脱了手,朝水池中飞去。
李鱼桃的心跳到嗓子眼。
“咚”一声落水声,时牌被水下锦鲤们围住。
殿宇前的宫人禁不住朝这个方向望来,李鱼桃连忙一弯腰,咚咚咚跑出月洞门。
为防止他们发现,李鱼桃跑得飞快,一边跑,还一边回头观望。她这般忙碌,跑出石洞门时,便撞上了一个身影——
“哎……”
对方被撞得往后趔趄数步,怀中抱着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,还被撞得发出一声哼。
清香淋漓,随风而至。李鱼桃同时被撞得鼻子酸疼,但她知晓自己不能被殿宇那边发现。
对方那声“哎呦”还没喊完,李鱼桃紧急扑去,一把捂住对方的嘴,将人撞得抵在月洞门外的外墙边。
李鱼桃听到月洞门的另一边,有脚步声过来:“什么人?”
再这么闹下去,内宦出来看到她,互相一对比,今日的计划不就完了吗?
李鱼桃鼻子又疼,脸颊又红,随着石门另一头迟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硬生生在春四月,急出了一脑门汗。
她一心挂念门那头,没有心思看自己撞到又捂嘴的人是谁。
这个时候,被她捂嘴的人拉下她的手,朝月洞门另一头温声扬声:“中贵人,是臣带公文来让殿下批阅。不想臣走到中途,发文书漏了几本,正要回去取。劳中贵人挂心,求中贵人赏脸,莫向殿下声张。”
这个声音!
李鱼桃仰头——
半湖花树,流水淙淙,被她捂嘴的青年垂着眼,鼻尖的一点黑痣,被洒落的花瓣照出些绯色。
日光穿过树叶罅隙,时深时浅地落下,在他的眼睛投来斑驳光影时,李鱼桃恍然看到,满院东风,海棠铺绣。
是晏棠!
她怔怔地,身子一个激灵,脸色苍白,朝后退了数步。
梦中放火烧她的青年温润儒雅,戴着琉璃镜;眼下出现的青年,年轻些,眉目疏朗些。
但他们都有同样的浅灰色眼睛。
李鱼桃耳鸣嗡嗡,本能害怕又厌恶。但她堂堂公主,在自己家中岂会怕他?
她在退了数步后,便木愣愣,一言不发。
月洞门另一头的梁平似乎又说了几句话,李鱼桃看到的晏棠,似乎也回了几句话。但李鱼桃心神恍惚,没有听清。
总是那个梁平竟然没有出门来看,就离开了;而晏棠蹲下身,去捡一地文书。
一地文书……
李鱼桃低头,才发现自己方才撞人,把人家怀里抱着的一堆折子,砸落一地。
年轻版的晏棠,便这样大摆曳地,蹲在她面前捡书。
这种感觉好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