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是罪臣之后,出身岭南西,但据说他家是被牵连的。这不,去年大赦,他今年便来参与科考了。
最近,京中贵人圈中有些传言,说镇国公主有意让晏棠尚主,做她妹夫。
新的这批进士,旁人留京的可能性未必大,但晏棠肯定大。
而今他们一群人写策论,又是这人写得最快。唔,也许还是最好的。人与人之间的差距,真是不能比。
不提各人心中如何感慨,晏棠起身间,听到一墙之隔的少女笑声,他离去的步伐停住了。
春日清风徐徐,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在天上飞得好生艰难,却越飞越高。
笑声断断续续,带着青春朝气,虽听上去好像越来越虚,却仍与这一出的肃穆冷寒对比格外鲜明。
晏棠仰头望着纸鸢许久,一旁内宦耐心等候。只见少年郎君眼睛眨了一眨,他对带路的内宦笑道:“中贵人,借一步说话。”
内宦回头,自然给这位新晋状元一些面子。
二人到廊角,离那些还在写策论的预备官们远了些,风吹少年郎君衣袂,其帛带飞扬宛如鹤舞。
他和气极了:“敢问中贵人,可是镇国公主陪昭宁公主放纸鸢,好祛病气?”
被称“中贵人”的内宦眼睛闪烁了一下,他自然不肯暴露宫中贵人私密之事,但这位年轻的状元自己猜出内情,内宦能说什么呢?
内宦但笑不语。
晏棠慢吞吞:“这纸鸢,看上去已经放了许久了。”
内宦惊讶:“郎君如何知道?”
晏棠:“日头大了,不是吗?一般人应当不会在日头大的时候放纸鸢吧?”
不等内宦再说,晏棠靠着廊柱,一边仰头看着纸鸢,一边笑道:“中贵人,我送你一场大功劳好不好?不求中贵人如何报答,只求贵人能稍许照拂。毕竟宫廷规矩森严,我一介来自乡野的粗俗书生,想入天家眼,总是辛苦些。”
内宦心想:来自乡野的粗俗书生?你在说谁?
廊下沉香浮浮,漏更走得缓慢。一墙之外的纸鸢,被郁郁树木时而遮掩。那牵着纸鸢的线头时绷时松,宛如看不清的登天路。
这巍巍皇宫,等级森严。层层丹墀之下,谁不想登青云。
内宦望着晏棠,慢慢问道:“什么功劳?”
晏棠轻声:“中贵人只要找一熟识宫中侍卫,悄悄剪了那段线头,让纸鸢线断,解了贵人们的忧恼便是。”
内宦眼中一亮,忙躬身道谢。
晏棠侧身躲开,微笑:“我也只是希望昭宁殿下平安康健罢了。”
内宦一惊,这才想起,似乎是这位状元郎,救的他们小公主。
内宦不再多言,朝人深深一揖,转身去安排。而晏棠听着隔壁的少女笑声都要带点凄艾了,他慢悠悠回到方才的游廊下。
他走向一木着脸的书生:“这位兄台,你的这篇策论,小生也有些见识,不知可否与兄台联袂,商议一二?”
被他唤到的麻木书生都没有反应过来,就看晏棠自来熟地坐了下来。
他呆呆看去,旁人投来各异目光,他竟有松口气的感觉——这些文字,本就非他擅长的。
他连忙让贤:“在下姓孟,上疏下意……”
晏棠轻声:“知晓。榜眼之才,我如何不知?方才逗你的罢了。”
孟疏意木讷呆滞,看晏棠朝他玩笑一眨眼,当真来帮他写这篇策略了。
只是,晏棠时不时抬头,看眼天上的纸鸢;隔壁少女声音时有时无,屡屡让晏棠侧目。
孟疏意一心扑在这难写的策论上,没有注意到晏棠真正的用心。但一旁,靠着廊柱懒洋洋托腮的一位少年郎君,躲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将这一切看在眼中。
他勾唇时,一双桃花眼飞扬,日光宛如金箔洒落,艳丽之光,让一旁服侍的内宦都心中一颤。
内宦小声:“相郎君,你早已写好了,为何还不出宫……”
若说这一年的状元郎风雅之才,榜眼中庸之能,那探花郎便是风流之貌。
探花郎相微斜倚长桌,一根食指竖在朱唇前,一边看着不远处的晏棠他们,一边撩目瞥那一墙之外的纸鸢:“嘘,再等等。这场戏太精彩了,我还没看够。”
春四月的这出戏,到纸鸢终于线断,所有人松口气。
但是李鱼桃是玩弓箭的,姐姐和弟弟没有注意到,她却注意到,弟弟的纸鸢骨架做的烂,随时看着要散,可那线头格外结实。
她眼睛都快被日光刺瞎了,那线头还不断,她何其着急。
突然有一枚匕首扎过去,才斩断线头的。
这是怎么回事?
宫中知情识趣的人很多,李鱼桃身为公主,当然不能让别人的苦心白费。
她一番打听,辗转数人,赏了又赏,当夜问话问到了御书房那边的一个名叫“梁平”的内宦。
梁平报出“晏棠”的名字时,李鱼桃呆住了,开始发愁。
这让她怎么办?
姐姐让她写的那封道谢信,要不,写了?
大不了、大不了,她永远不见这个人就是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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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晏棠在家中书写日志,正是少年志德圆满之时。
他想他帮了昭宁公主一次又一次,昭宁公主,总可以赏恩,多见一见他吧?
在大周,平民登上青云台千难万难。若能尚公主,何尝不是一种捷径。
只是,穷苦书生追慕一位公主,真难啊。可他不信自己一点都不能让她欢喜。
晏棠转着狼毫书写时,门外传来咚咚咚敲门声。
夜色跟着门缝摄入,伴随弟弟那扯得震天撼地的声音:“哥,我好饿啊,我们穷得吃不起饭了吗?哥,你别整日忙着经营你的官位,你能不能想办法挣点钱财啊?哥,我饿——”
晏棠额头青筋抽了抽,努力维持微笑:“阿染,过午不食。睡吧,睡着就不饿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天和八年的时光,是不是看起来很欢快啊哈哈哈~
没错呢,这个时候的晏棠穷穷的,就敢追公主。
第34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
李鱼桃最终没将应写的致谢信写完,自然无从让宫人向晏棠带去自己的谢意了。
第一,她对梦中晏棠最后放火杀自己的行径,耿耿于怀。
她记得火光熏得眼睛看不见的感受,记得自己被烟呛得喘不上气的感觉。
在那场荒诞噩梦中,晏棠默认,他在万民寨时就想放火杀她。
她对他何其怨愤,又在最后时刻生出许多委屈,也许还有畏惧。
她求他心软时说的“我喜欢你”,难道没有一丁半点儿真意么?
第二,则是出于现实考虑。与朝臣私下通信,这不就是私相授受吗?
如果李鱼桃不想和晏棠扯上关系,她最好和这位状元郎不要有一丁半点儿往来。
就让她做一个“负心女”吧。
不管晏棠帮过她多少次,为了不给他希望,李鱼桃都决定充耳不闻。只要自己这颗顽石始终不开,姐姐和晏棠迟早丧气,放过她。
第三,是李鱼桃受梦境影响,更关心姐姐、弟弟的事情。
纵然梦境只是梦,但李鱼桃也担心姐姐弟弟日后会反目。
倘若姐姐和弟弟感情更好些,是不是可以防患于未然呢?
这一夜,李鱼桃去少帝居住的福宁殿寻找李叙河。
她只带了贴身侍女春桃,提一盏宫灯,打算在李叙河这里坐一会儿。李鱼桃刚到寝宫外,便听到里面霹雳哐当一通声响。声音闷闷地砸在氆毯和地砖上,连续不住。
守在外面的小内侍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样。
李鱼桃惊疑:“旭奴?”
殿中静了一瞬,才传来李叙河有些惊讶、略带些怪异的声音:“二姐?我、我要睡了……”
李鱼桃将宫人留在殿外,自己进殿,一径往内殿去。
她闯入得太快,李叙河显然没来得及收拾这里,李鱼桃一打眼,便看到殿中那摆满书籍的长案后,本应放置在博物架上的许多玉器,碎了一地。
玉瓷青青白白,散在内殿的氆毯各个角落。
甚至,李鱼桃眼尖,看到书案上的宣纸,有的被揉成一团,有的被撕成了许多碎纸片。
十六岁的少帝散发披衣,面容俊白,眸如墨汁,露出些许无措的神色。
李叙河沮丧地坐下:“你别多想,我没什么大事。我就是看不懂长姐送来的这些奏折。那些大臣吵来吵去,每一道折子我都觉得有道理,而长姐的誊阅手抄,我也觉得有理。
“明日长姐就要考我这些了,但我依然没主意。她会对我失望的。”
想到李簪春会叹气,用那种失落的眼神看他,李叙河便觉得不寒而栗。他一日日长大,越是不想让长姐失望,就好像越是什么也做不好。
李鱼桃愣一愣,坐于他身畔,挽住他的手:“旭奴,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政务不是有姐姐帮你么,何况你还小呢,不着急。再给自己几年好不好?我相信你会做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