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要李簪春说,她觉得妹妹与弟弟的感情,是要比自己更亲近些的。
不然,李鱼桃病这一个月,旭奴不会日日守着,连功课都要趴在李鱼桃的寝宫中做完。
今日李鱼桃清醒,李簪春大大放下心,而她看到,旭奴更是一扫往日的少年老成,眉目露出点活泼样。
见她来了,李叙河正襟危坐:“长姐。”
他又停顿一下,解释:“我功课只剩下一点儿,等我和二姐再说几句话就去做。今日肯定做完。”
而李鱼桃看到李簪春,鼻尖一红,又开始潸然泪下,张臂就要抱:“大姐姐呜呜呜……我好想你……我还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,你好可怜啊呜呜呜……”
妹妹虽颠三倒四,却实在憨态可掬。一哭之下,李簪春被感染得,眼中也忍不住带了些水雾。
她早问过御医,妹妹只是梦魇,并无大碍。实在不至于这般伤心。
但如今,李鱼桃一哭,李叙河开始安慰,李簪春眼睛发红。她终是扛不住妹妹弟弟的联手,被迫坐下,被妹妹抱住大哭一顿。
李簪春努力板脸:“好了,记住教训。以后不要出宫了,你次次出宫,次次要出点儿事。”
李鱼桃一边心酸,一边反驳:“难道我要因噎废食吗?我日日吃不饱穿不暖,天天奔波好几里,被人又追又打又骗又哄,就算你们说是梦,但我都累瘦了啊。”
李叙河绝对站李鱼桃那边:“是的。”
李簪春捏捏妹妹脸上的婴儿肥,端详半天:“吃了一个月药膳,看起来胖了……”
李鱼桃大恼,嚷道:“大姐姐,你想想再说!”
李叙河:“长姐,你怎能这样说二姐?”
“好了好了,”被姐弟二人一左一右地吼,李簪春再端庄的人,也很难绷住不笑,“是瘦了,必然瘦了。怪我眼拙,几日没来看你,是姐姐错了。”
李叙河端正些,没有靠过来。但李鱼桃已经没骨头一样埋在了姐姐怀中,又蹭又亲。
女孩儿又热又软的气息,让李簪春步步败退。
李簪春努力找回一些理智:“鱼娘,你知晓是谁找到你,带你回宫的吗?”
李鱼桃在姐姐怀中天真抬眼:“旭奴说是扈从呀。”
李簪春睨一眼一旁的少帝,李叙河眼观鼻鼻观心,不肯和姐姐对视。
李簪春瞪他一眼后,才告诉李鱼桃:“是晏时芳。”
殿中瞬静。
李簪春搂着身子绷起、要往后缩的妹妹,她拂开妹妹颊上的碎发,轻声:“你方才和旭奴的话,我听了一些。你对晏时芳有偏见,以致做梦也是噩梦,这怪我太心急。不过,我总要让你知道真相——
“当日你去皇家大林打猎,与你手下扈从走散。那些扈从没在山上找到你,却遇到了晏时芳。”
李鱼桃插嘴:“他跑那里做什么?不安好心吧,又打什么坏主意呢吧?”
李簪春温温柔柔看着妹妹,等妹妹小嘴噘高再抱怨不出更多的了,才继续:“晏时芳上山,是帮附近村民采药打猎。他在山中找到一种山草,说是遇水遇雾,有类似毒瘴的作用,你可能被毒瘴迷惑,才不知不觉间才和人走散了。
“正是晏时芳的相助,你的扈从们找到你,带你回来。
“对于救自己的人,你起码应当送上一句道谢,是否?”
道谢?!
那个要烧死她的晏棠道歉了吗?而且那是一句道歉就可以扯平的事吗?
还有,毒瘴?山间药草?
这种杂七杂八不学正道的技能,怎么又和她的梦境对上了。
晏棠……
李鱼桃大脑混乱,分不清真真假假。
若是一场梦,她的感受未免过于真实;可若不是一场梦,她在醒来的一个时辰内悄悄摸过自己的身体,她在平木村断桥时擦出的外伤,都一丁点儿没有。
然而无论真假,想要李鱼桃跟晏棠道谢,那也绝无可能。
李鱼桃用被褥掩住口鼻,默默倒在枕榻间,柔柔弱弱:“我累了困了,全身不舒服,我要歇息了。”
李簪春:“……”
李叙河:“我可以留在外殿写功课,陪你睡觉吗?”
李鱼桃本想同意,但对上大姐姐那种”你不是全身不舒服吗“的怀疑目光,她继续柔柔弱弱地咳嗽一声:“不行,旭奴。我病了,不能吹风,不能被人打扰。
“我什么都不能干……包括道谢。”
李簪春和李叙河:“……”
忍笑的姐姐和失落的弟弟,一前一后地离开李鱼桃的“凤来阁”,让大病初愈的昭宁公主好生歇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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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与弟弟走后,李鱼桃跳下床,翻箱寻找自己的旧衣。
她既没有找到她在那场梦境中最后得到的棠下梦鱼佩,也没有找到她在穿越第一日发现的月上桃花佩。
所以,真的只是一场梦?
那她,怪会做梦的。
她可以出书写话本子去了。
李鱼桃疑神疑鬼地回到榻上重新入睡,思量很久,决定将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一场噩梦,然后,忘记它的不愉快!
她陷入梦境很快,自然不会知道,她的贴身宫女春桃整理公主打猎时穿的胡服,顺便将一块月上桃花佩收入了珍宝匣中。
正如李鱼桃自己想的那样,她的每一身服饰、妆容,都有配套的玉饰。当那身胡服损坏,不再适配时,宫女春桃也将玉佩收了起来。
待再遇上合适的衣容,那玉佩才会重见天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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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归天和八年、将过去微来月余生涯当做一场梦的李鱼桃,日子过得好不快乐。
虽然姐姐又禁了她的足,但她最近本来也心有余悸,不想出门了,所以,无所谓。
而且大约是觉得对不起她,李簪春如今对李鱼桃格外宽容。
连整日忙着课业的李叙河,都丢下他那繁忙的、好像永远读不完的书,来陪李鱼桃玩耍。
李簪春对于太傅的告状,睁只眼闭只眼。
李鱼桃简直在宫中横着走。这样幸福的日子,往日哪有可能?
往日她一找姐姐,姐姐就是“公务繁忙”;一找弟弟,弟弟叹气“功课还没做完”。
最近一次,李簪春专门抽出一个上午,与李叙河一同,将李鱼桃拉到后花园中。
李叙河将自己认真做好、看起来骨架随时要断了的纸鸢,塞入李鱼桃手中。
一只好胖的鱼头啊。
被李鱼桃凝视,李叙河俊脸微红,却镇定:“放纸鸢是为了放霉,驱病气。纸鸢骨架不好,更容易断,病气才更容易驱逐,难道不是吗?”
李鱼桃抱着纸鸢,一本正经:“旭奴,你不用找借口。就算你拿一堆木头过来,我也觉得你给的是最好的。”
李叙河被她看得脸更红了。
他有些受不了二姐姐那黏腻的目光,冷冷指着纸鸢上的字:“这是长姐写的。”
李簪春雪白的脸,在妹妹惊讶的仰望下,也微微泛红。
李鱼桃:“大姐姐,你真是做出了好大牺牲……”
于是,李簪春也被看得受不了了。
李簪春将牵纸鸢的一团线圈赶紧塞到妹妹怀中:“快放吧。”
李鱼桃:“等等,我再写几个字上去——就写‘月圆家圆’吧!”
真是奇怪,非年非节,李鱼桃莫名其妙想写这么几个字,李簪春和李叙河狐疑中,也维持李鱼桃醒来后二人各自的作风,继续无理由顺从。
登时间,在姐弟三人的牵引拉线下,一只胖头鱼纸鸢,艰难万分、摇摇晃晃,在三人紧张的目光下飞上了天。
李叙河长吁口气:幸好飞上天了。
李簪春仰望着线头:纸鸢何时能断?
春光明媚,李鱼桃手中线团,载着胖鱼越飞越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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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墙之隔,御书房外的游廊下,几个书生正坐于矮榻长桌前,伏桌誊抄镇国公主索要的治国策。
其中一清瘦素白的少年郎,在旁人还在愁眉苦脸长叹气时,他慢条斯理放下了墨迹未干的折子。
策论写完,镇国公主又不来,忙完今日政务,显然,他可以离宫了。
一旁内宦习惯引路:“晏郎君,这边走。”
晏棠含笑道谢。
留守的十几个男子,有一大半的人,都抬头,朝他递来又惊又羡的目光。
他们这批人,今年刚刚登上皇榜,中枢还没给他们安排具体的政务。他们如今跟在镇国公主身边,一边帮公主做一些简单事务,一边等待吏部的封官令。
对这些埋头苦读数十年的人来说,千里迢迢来汴京,考中进士,自然想当的是天子门生,朝中京官。
这一步之遥,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,都何其艰难。然而,这应当不包括晏棠。
晏棠是今年进士榜的红人。
未至双十及冠,初登魁首,他被镇国公主一眼赏识。何况此人不止八股文写的好,平日的诗赋词谣皆可把玩,还生得眉眼秀丽,质如琅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