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记忆带着万般虔诚，万般悲壮，在他脑海中浮现——
“古老的盘瓠大神，我想与你做个交易……”
当他手指抵在地上时，他在地砖上，又摸到了字迹——
“一十九岁，吾往汴京，逢鱼。彼时鱼厌我，邃借宁国公主之手，赠‘月上桃花佩’。”
“吾双十之龄，鱼死，吾寻古盘瑶秘法，与盘瓠大神结契。”
“诸事已成，只待鱼归。”
朦朦胧胧，浑浑噩噩，冰火两重天，万重记忆变成山风，变成海啸，向跪坐在地的青年闷头砸去。
庞大的记忆带着少女的笑声、娇嗔声，带着她的呼喊、她的一颦一笑，密密麻麻，朝他发僵的脑海中砸来。
他在混乱的记忆中，看到更年轻的自己，疯子一般，衣衫落拓，瘦长如鬼。
年轻的晏棠握着匕首，任由血流如注，在两面墙壁上凿字。就在这幽黑长巷中，他们隔着漫长岁月——
“你将日日失忆，五感皆衰，终有一日，你会失去所有。这是交易，你只能等待。”
“你站在故事的终点，也将站在故事的起点。我们整个计划，刚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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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所有记忆借助墙壁刻字回归时，晏棠记起了一切。
他脑海中看到万般发生过的事流转，看到天和八年末的大雪，看到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。
他一步步执行自己的计划，只有一处没有办法——
遗忘。
多么荒唐。
满墙满地，文字如泣如诉。
晏棠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，想到身后被丢下的大火，想到火中的女孩儿。他往回走，步伐趔趄，眼中泪水止不住往下淌。
他在长廊中奔跑，一边自嘲发抖，一边控制不住眼泪。
漫长的岁月，浩大得像一面硕大无边的水面。他站在茫茫水边孤舟撑伞，想要打捞什么。他眼睁睁看着一尾鱼流入了水面中，被岁月长河吞没。
他在等待她。
可是人生伏于长河，停停走走，只能在某些时刻，与一尾色彩斑斓的鱼儿擦肩而过。却甚至连她什么类别，姓甚名谁，性情出处，都一概不知。
只知道自己要与她擦肩。
……待鱼归来之时，竟只余下擦肩之缘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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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时候，李鱼桃被烟熏晕，倒在火海中。
晏棠想杀一个人，太狠了。暗室封闭，连火都隔绝了，她搬不动书房另一头挡住墙的书阁，只有火势大了，才能引来人。
可她好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。
她懵懵地想：姐姐……姐姐，对不起。
如果她又死了，姐姐该多难过……
李鱼桃趴在地上，昏昏沉沉间，疑似听到青铜门重新开启的声音。
这像幻觉，而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思绪空白中，她听到晏棠的声音：“鱼娘，别睡，我带你出去。”
她好像听到他在哭。
但那是假的，他那种野心勃勃又伪善的人，怎可能哭。
她感觉自己被人横抱起来，被带着往外走。
这必然也是假的。她感觉自己意识迷离，飘飘浮浮，魂魄似乎要脱离身体。
这便是死亡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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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真的很对不起姐姐。
她真的很讨厌晏棠。
可是，她没办法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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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抱着虚弱的女孩儿，躲着那从后扑来的火海，沿着长廊往外逃。
他不停跟怀中女孩儿说话，他的泪水落在她颊上，可他分明感觉她的气息越来越弱。
熊熊大火，漫然而烧。
被命运玩弄的青年儿女，困在这场大火中，好像永远走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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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乱中，李鱼桃觉得自己周身轻飘飘，向上、向上，不停地向上。
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有着斑斓金尾的小鱼，跌入了一条无边无际的宽广大河中。
周围景象五光十色，过往未来的无数画面让小鱼留恋。但她毕竟只是一尾小鱼，会被大河吞没。
她游啊、游啊。
她游得好累，而耳边好像有个声音跟她说——
“小鱼，努力。别停下来，继续游、继续往前游……”
于是她拼命往前，不停地游。
前方看到金光，她忽然朝上，吐出水泡，跃出水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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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色缤纷的画面都如同幻境般，飘然而去。
流苏帐子摇晃，满室幽香密密，人们进进出出，李鱼桃听到四周乱七八糟的声音——
“殿下的眼皮动了，殿下要醒了！”
“都怪山上那毒瘴，害殿下病了这么久……好在吉人自有天相，快、快去通知镇国公主，说昭宁公主醒了。”
李鱼桃还听到稚嫩又惊喜的少年声音：“二姐，二姐！你听得到我声音吗？”
李鱼桃睁开眼，立刻被一个少年惊喜地抱入怀中。
少年的泪水打在她脸上：“二姐姐，我是旭奴，我一直守着你……你终于醒来了。”
李叙河，她的弟弟。
迷雾散去，李鱼桃回到了天和八年春四月。
作者有话说：
明天休息一天，后天继续~
叮当，我们小鱼回到十年前时空啦，下章开始本文第二篇章——枯竭中第一朵花开。
鱼儿当然是小鱼，花当然是晏棠啦。
想不到吧？我知道你们都猜得到要回去了，但肯定想不到是这种方式。晏棠你在这里真的像个反派啊，你反省反省自己！
第33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1
天和八年春四月，汴都回暖，一重夕阳光辉洒落阙城，琼扉涂丹，姝光熠熠。
宁国公主李簪春刚进入妹妹的殿庑，尚未见到人，便听到少女凄惨至极的哭声——
“晏棠要杀我！他要用火烧死我，就因为我撞破他图谋不轨的秘密，我真的被他烧死了呜呜呜……”
李簪春：“……？”
接着便是李叙河全然偏袒的安慰：“二姐你别伤心了，我同你一样，我早看出那个晏棠不是好人，只有长姐被他迷得晕头转向。等我掌了权，就帮你杀了这个人！”
李鱼桃悲从中来：“你何时才能掌权啊？不，不对，等你掌权了，你就要杀我、杀大姐姐……我们家就要散了呜呜呜。”
李叙河方才还能接受李鱼桃控诉她的相看对象，如今二姐引向自己，他就坐不住了，声音霎时抬高：“我怎么可能杀你和长姐？二姐姐，你不要相信梦啊。这一个月，谁来看你，你都认不出来。御医说你被魇到了……”
李鱼桃抽抽搭搭：“你真的不会和大姐姐离心吗？”
李叙河好生冤枉。
他往日是一个稳重至极的少年帝王，虽然不掌国事，却也无人会这样冤枉他，这人还是二姐姐。
李叙河又气又急，可李鱼桃大病初愈，他不忍心发怒，便指天发誓各种赌咒，什么不得好死之类的，让二姐姐宽心。
李鱼桃一边抽泣，一边哭声小了：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？”
李叙河：“自然呀！你根本没有离开我们视野啊，你怎么可能穿越十年光阴……”
李叙河又趁机教训：“二姐，你就是平时读话本读太多了，把自己当话本中人物了。你应该跟我多读圣人训……”
李鱼桃：“可晏棠、晏棠……”
李叙河：“二姐大约就是不喜欢他，才做梦他做坏事。都怪长姐，要我说，晏棠身上总有点儿不对劲的地方。我说不上来，但是……二姐你觉得相微如何？翩翩探花郎……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”
她一肚子委屈，满脑子愤怒。记忆还停留在火海一幕，偏周遭宫人与少帝一同赌咒发誓，说她打猎回来后就没有离开过“凤来阁”。
他们说，她是打猎中和扈从们走散，被山中瘴毒迷晕，亏人救援才回来。
她记忆中的什么十年光阴、平木村遭遇、晏棠当山匪，根本不存在。
李鱼桃正迷惘于真假消息，一听弟弟又偷偷摸摸给她推举相微，她登时……杏眼变成了死鱼眼，幽幽盯着李叙河。
这个她是记得的。
长姐看好晏棠，旭奴看好相微。只是旭奴斗不过长姐，李鱼桃才总被长姐提溜着去和晏棠相看。
旭奴好没有良心！
她都这样了，他还给她推举驸马！
李鱼桃和李叙河二人在殿中你来我往时，听到一声假咳。
李簪春穿过锦屏时，烛火摇曳，她望到榻上的姐弟二人，齐齐扭头看自己。
怎么说呢。
李鱼桃披头散发，哭得眼湿鼻红，很是狼狈；李叙河金冠秀带，除了被姐姐拽皱的袖子有些瑕疵，周身无一丝不端。这姐弟二人扭头看她的阵势，眉眼真的是……一模一样。
李簪春心中莞尔。
她自然知晓自己常日忙于公务，平时弟弟妹妹相处的时间更久。
少帝不能有朋友，小公主常年不出宫门。姐弟二人年龄相近，平时李簪春忙得昏头昏脑时，便是李鱼桃和李叙河陪伴玩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