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想到晏棠曾问孟疏意:“孟如松,你平日检查山中往来信件时,应该是看过一些的。”
“所以,你早就知道蓝姑不是古瑶族人,却始终没在意。”
平木村和万民寨做了十年邻居,如果孟疏意知道蓝姑,晏棠一点也不知道吗?
晏棠当日的问话,像是在说他不知晓平木村,不知晓蓝姑是探子。
可如果,晏棠知道呢?
蓝姑的死,在晏棠的预料,或者计划中吗?他在帮着中原杀蓝姑吗?中原解决一个叛徒,而晏棠得到平木村归顺,得到古瑶族势力,还能向宁国公主邀功……
如果他早就知道,却伪作不知——这位晏大当家长年累月和她姐姐同行,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?!
“鱼娘,你在这里啊。”温和的男声自后方响起。
李鱼桃一个觳觫,后背抵在墙头,本能将手中信往身后藏。
由机关控制的暗室,竟然从后方有一道狭小的、和墙同色的门。李鱼桃先前根本没找到这扇门,而今,从这道门中,晏棠步出。
他看到她,似松口气,微微含笑:“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你姐姐很挂念你。”
李鱼桃脸白如雪。
她看到暗室后方狭小的门打开,应是晏棠发现书房正门进不来,寻了别的路。
是的,这里是他的故居,他自然清楚很多旁人不知晓的布置……他太会藏了。
此时,晏棠站在半昏半明的暗室门口,徐徐抬起睫毛,琉璃镜片晃动。
晏棠盯着她的脸色,以及她努力往后藏、袖口却露出一角的信纸。
少女身后袖下还掩着一方玉佩,但在这个昏暗空间,似乎并不重要。
晏棠盯她半天,脸上那点儿恰到好处的笑意收敛了。
他立在门口,慢吞吞:“哦,你发现了啊。”
李鱼桃猛吸口气:他在诈她,一定是的。
李鱼桃,冷静,别被他骗!
晏棠稀疏平常道:“永泰元年,我与宁国公主南下,居于邕州故居。当年有一封草信,我一直没找到,原来被我丢在密室了啊。”
李鱼桃喃声:“十年前的事,你都记得……你却说你不记得我……”
晏棠浅笑:“在下确实博闻强记,过目不忘。至于你……确实不记得。”
晏棠看着她,李鱼桃发现他始终没有走进来一步,窸窸窣窣声中,他好像从袖中扬起什么。
待他将那物朝屋中抛来时,李鱼桃才看清,是火折子。
她骇然绷身,听到门口青年柔声:“鱼娘,你是一个有趣的小娘子。我早已决定与你和睦相处,不伤害你。
“但你撞破了我一桩秘密,我只能杀你。
“我会告诉你姐姐,你在地动中乱跑,不当心点了火,被困死火中……再见了,鱼娘。”
火折子飞来,火苗猝然亮腾,朝这一屋子的信件砸来。这一屋子的纸页都是火苗的催生剂,一旦接触,火势蓬勃高燃。
李鱼桃惊恐,朝前扑去:“晏棠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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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子寥寥在天,离地动发生已经过去了很久,很久没有余震,府上人在公主的命令下,三三两两回房歇息。
晏染护送李簪春回房,却一步三回头,不停地看晏棠离去的那个方向。
李簪春:“怎么?”
晏染挠头,狗狗眼弯起:“没什么,就是,我怕我哥迷路。他毕竟没有武功嘛,而且太久不来这边住了。”
李簪春想起一些旧事,冷淡的眉目也染上些温情。
她轻声:“不会的,你兄长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生疏。
“虽然你们只少时在这里住过五年,但那年,我与你兄长被中原朝廷追杀,一路往南,最后便躲到这里,才开始建立我方势力。当时你兄长与我居于此地,我见他对此地分明熟稔。”
那都是晏染昏迷后发生的事了。
晏染叹口气。
在公主看来时,他笑起来,自豪道:“我哥自然聪慧过人。殿下放心,他一定带回小嫂嫂。”
李簪春轻轻应一声,却步伐蹒跚,不知为何心神不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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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暗室中,火苗腾腾高燃。
李鱼桃躲开第一簇火,朝门口扑去。但晏棠早料到她会有此举,只朝后轻轻一退,不知在外面的墙上按了什么。
李鱼桃扑去时,额头“咚”地撞在门上——这是青铜门!
她出不去了!
李鱼桃回头看到屋中的熊熊火焰,大脑中忽然一跳,她想起了什么——
“你!万民寨中那夜,是你在外面放火,要烧死我!
“晏棠,你一直想杀我!”
门外青年叹息一声:“我知道,你一向机敏。”
他声音低凉,又透着一丝怅然,冷漠:“那我更不能留你了。”
暗室中的李鱼桃被烟呛,“咚咚”拍打门壁。身后灼灼,眼前无路,少女眼睛不知被欺骗,还是被身后越来越烈的火,熏出了粼粼水光。
李鱼桃拍门大喊:“晏棠,你放我出去……我、我保证什么也不会说,什么也不会告诉我姐姐。
“你是帮朝廷做事吗?那、那也是十年前了……我相信你肯定有你的理由,你可以告诉我,我帮你……你放过我。
“咳咳,我会死在这里。我不想死……我们在十万大山生死相依的那些时候,难道全是假的吗?你没有一刻心软过吗?”
少女声音断断续续,隔着一道门,拂过晏棠心头。
晏棠看着青铜门许久。
他听到门中少女换了柔弱的、可怜的语调:“阿棠哥哥,你别杀我。我、我喜欢你,我们不是夫妻吗,夫妻之间什么不能商量呢……阿棠哥哥,救命,救命——”
谎言。
骗人心软的手段。
晏棠知道自己绝不能回头,绝不能心软。
他转身走入长廊中,沿着这条漆黑的小径,与外面那些还在寻找李鱼桃的卫士们汇合。待汇合,他就会做些手段,引导卫士和他一起发现大火。
到时候,火势已成,必然是救不得了。
你看,他很擅长杀人,说谎,隐瞒,伪装。
他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真正下杀手,也许是没到真正必要的时刻。
可眼下,他只能杀她。
如果李鱼桃是一个乖巧的小娘子,没有发现他隐藏的秘密,他也许可以放她回到李簪春身边,任由李簪春将她宠爱呵护。可李鱼桃闯入了这片暗室,窥到了他这些年计划的冰山一角……
怪这场地动吧。
不然他藏在书房中的暗室,根本不会暴露。
怪李鱼桃的好奇心吧。
若非她不会遮掩情绪,他不会发现自己在暗室漏了的那封草稿。
他没办法。
无论是古瑶族的事,还是自己和中原的通信……这些,都不能暴露。
他有大业未成,他有自己的野望欲施。在走向这条路的时候,沿路的一些花草,是必要铲除的。
但为什么,心头空空落落,越往长廊深处走,他的心越开始绞作一团,沉甸甸地向下坠,脑中咚咚不住,一个声音不停地劝他“回头”。
不能回头。
绝不能回头。
黑漆漆的长廊,为了掩护这条路径,此廊从未有过灯火。晏棠摸黑行走,听不到身后的求饶哭泣声了,他虚脱一般跌在墙头。
他扶墙稳住自己的身体,却在手指按到墙上时,摸到了那种用匕首刻出来的字痕。
他愣在原地,摸着手下的字,从左到右——
勿、忘、鱼。
脑中如有重锤击下,晏棠一个趔趄,手下如被针扎猛然收缩。然而他手指按到另一处墙面,他却依然摸到了几个字,是不同的另外的字——
待、鱼、归。
像是暗夜中一场鬼风袭来,晏棠回头,朝身后已经看不到的青铜门方向望去。
晏棠站在黑暗中,忽然意识到什么,他倏地抬步,混乱地去摸整个墙壁。
这是他少时自己修建的地方,这个地方连晏染都没来过。
所以,谁能在两面壁上刻字?
又为什么要刻字?
而他此时失魂落魄地去摸整面墙,为什么他头痛欲裂,为什么他摸到的,全是这些字。
左边墙与右边墙,毫无规律,刻着许多字。就像是很多年前,有人知道自己会遗忘,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自己,所以一定要留下些痕迹。
这些字密密扎入晏棠心头——
“鱼乃汝妻,勿忘之。”
“汝妻二九芳华,若有重逢日,当数年不改。汝若见之,必为之心动。”
“记忆日日衰退,吾已遗忘昨日之事。巫法强悍,字句难以留存,若每日刻字墙壁,可否留书?”
晏棠站在长廊中,感到两面墙化身金山铁壁,巨大无比,向他压来。
如山风,如海啸。他冷汗淋淋,被两面墙壁阴影砸倒,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