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温声:“殿下是有要事忙碌吗?此间有臣应付。臣猜殿下与宁国公主在玩耍,左右臣这边的事不算急事,臣可以回去再整理一番文书……唔,给殿下留一刻钟时辰,殿下够用吗?”
晏棠没有听到李鱼桃回答,慢慢抬眼看她。
她面白如雪,眉目如春,却瞪着他,眼神很是古怪。像是听到了他的话,又像是没听懂。
晏棠不懂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自己,又心中暗暗挫败:他已帮过她许多次,难道昭宁公主心如铁石,一点儿都不开化?
晏棠心中那般想,口上试探:“一刻钟不够吗?若是不够……臣能再拖一炷香时间。”
李鱼桃心想他要叹气了。
晏棠叹口气,苦笑:“臣只能拖这么久。若再久,日后宁国公主问起,臣便无法替殿下遮掩了。请殿下宽宥臣。”
李鱼桃的眼睛,轻轻地、迷离地,眨动了一下。
站在烈阳天下,她低头看到自己有影子,自己不是鬼魂,自己也没有被火烧死。她的力气一点点回身,看晏棠的眼神,便生出许多怪异来。
看,他就是这样。
梦里的他,这个时候会无奈地拖一下琉璃镜。现实中,他眼清目明,哪怕李鱼桃对他再有意见,也不得不承认,他有一双最好看、最会勾魂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平时浅淡,但倘若艳光流动,便如玉水中流动的雨花石,深深浅浅,斑斓至极。
他确实很聪明。
被她一撞,就猜出她有一些事瞒着月洞门另一头,主动帮她遮掩;他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,帮她争取一段时间。
就她醒来这段时间,他已经帮她整整三次。
若是天真的小娘子,真要被他这副伪善模样打动了。
李鱼桃瞪着他。
晏棠更困惑,见她不说话,他便无言,低头继续捡那一地折子。
倘若一个公主不愿搭理他,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。只是他不懂,她为何对他意见这样大?
明明……
晏棠思量一些什么的时候,忽而,他感到少女有动作了。
她慢慢挪了过来,蹲在他身边,帮他一起捡那满地文书。
晏棠抬头,露出一个感激的笑:“多谢殿下。”
李鱼桃仍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,慢吞吞道:“你是说,你带着这些文书,来找姐姐批阅?意思就是,你一会儿还要过来?”
晏棠不解:“嗯……”
李鱼桃心想:显然我要跟他走一遭,把他那边的大臣们堵住,别去打扰姐姐。
李鱼桃便道:“对不起,我方才有没有撞坏你?我弄乱了你整理好的折子,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,我陪你一同送回去吧。若是你那边的老臣训斥你,我可以替你说情。”
晏棠怔然抬目。
他眼中波光潋滟,惊喜而笑:“多谢殿下。”
李鱼桃心想:看,就是这种眼睛,这种一有情绪流动就光彩乱晃的眼睛。比她在梦里看到的更好看……
她恨恨地想:真想挖了他这双眼睛。
但她显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、因为一个梦境就要给人定罪的公主。可恨,她还没有把“刁蛮”修炼到家。
而为了能陪晏棠走一遭,她还勉强和颜悦色:“不必谢。”
晏棠便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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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和晏棠各抱着半人高的文书,往回去的殿宇走去。
李鱼桃在前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。晏棠只好跟着她闷头赶路,下午日头映晒,二人走到殿宇的时候,各自出了一脑门汗,喘息微乱。
而这一路上,晏棠硬是没找到机会,和李鱼桃说一句话。
到了殿门,二人想到不用再在烈日下行走,都有些松口气,步伐不自觉地加快。
好容易走到殿门前,李鱼桃还没进去,却忽然一惊,顿步原地。
怎么了?
晏棠透过她肩头,朝殿中看,目中轻轻地闪了一下——
殿中书桌林林,卷帙如山,一位位还未封官的新科进士,跟在老大臣后,忙碌公务。能进入这里的,显然都是李簪春看好,打算留下重用的。
在这些新科进士中,有一位最为出众,便是相微。
相微有“探花”之名,家世又好。自他登科,汴京上下暗暗打探此人婚事的,如过江之鲫。
而今李鱼桃站在殿门口,能在众人中一眼看到的,自然只能是那位风采宜人、倚着木桌、慢悠悠翻折子的探花郎。
晏棠低头去看身侧的公主。
她也为探花郎的风采着迷吗?
可是……
李鱼桃站在殿宇前,脸色发白,目不转睛看着的,却是众多新科进士中,躲在角落里、最不出众的一个人,孟疏意。
此时的孟疏意,和她梦里的二当家判若两人。
梦中那个青年武功高强,性情豁达,能说能笑。若非时机不允许,李鱼桃想,自己应当和孟疏意聊得来。
眼下她看到的孟疏意,无疑年轻很多。但在一众进士中,他过于木讷、沉闷,埋在书桌前,连头都几乎不敢抬起来。
正如梦中孟疏意说的那样,被夹在晏棠和相微之间的他,若李鱼桃不刻意去找,是真的很难找到。他的光彩完全被自己的同僚遮掩。
但是——
这恰恰说明,穿越十年时光的故事,不是梦。
毕竟李鱼桃不可能在梦中勾勒出一个,自己在现实中,完全没注意过的孟疏意。
性情不同,有可能是中间发生很多事;而相貌的一致,则无从辩驳。
刹那时间,李鱼桃站在这座殿宇外的阴凉处,不觉清凉,只遍身发寒。
凉风习习,宛如山风,犹如海啸,将她的记忆带回那艰难的一月求生。
倘若孟疏意是真的,穿越十年是真的,那晏棠要杀她这件事……也是真的。
他怎能杀她?!
李鱼桃听到晏棠在旁笑道:“张御史不在,太好了。殿下将文书交给臣便好,臣自己带回去,不必多生波折。”
李鱼桃慢慢回头,望着他:“晏棠。”
晏棠侧过脸。
李鱼桃眼睛仿佛噙了一池雪水,她一字一句:“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力,我绝不会和你成亲。”
字字带着凛然决意,晏棠怔立原地。
四月春暖,晏棠在无限困惑中,也感到了遍体冰凉,与掺杂着一些委屈的迷茫——
他到底怎样得罪了她?
仅仅因为她姐姐希望她与他好,她就对他诸多意见吗?
作者有话说:
我其实很喜欢写我们鱼塘cp拉扯嘿嘿~
第35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3
当日,和李鱼桃分开后,晏棠又处理了些公事。
如今他尚无官身,显然宁国公主对他们另有安排,晏棠便只每日跟着各位大臣,在各府衙中打杂。下午时,他还见过李簪春一面,谈了些政务。
原本晏棠夜里要跟着公主一起赴宴,去一位大臣府邸谈事。但李簪春却告诉他,近日他过于操劳,今夜便休憩,不必赴宴了。
晏棠心中一顿,猜到晌午时自己与李鱼桃在御书房外的那一出,大约李鱼桃说动了李簪春什么。
那位昭宁公主啊……
晏棠心情复杂。
傍晚时分,晏棠难得早早回府。
汴京内城房舍太贵,晏棠来汴京后,权衡利弊,在外城租了一处离内城门最近的四合院。这样,不太寒碜,价格也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。只可惜每日去内城,他在鸡鸣前便要摸黑进内城。
黄昏红光铺天,晏染晃着一只柳枝,摇摇晃晃地翻墙进院。
晏染晃悠间,稀奇地看到他那个整日忙得不见踪迹、只有夜里睡觉前能偶尔碰个面的兄长,居然在家中。
窗子掀开,晏棠伏在桌案上似乎又在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案牍文书。今日,却像是有什么难题难住他一样,晏染看到晏棠手中狼毫墨浓,那墨汁快滴到熟宣上了,晏棠却半晌落不下笔。
晏染:“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啊?”
晏棠被窗口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瘦高人影吓一跳,身子绷起,手中狼毫那滴墨,还是划一下,蘸黑了一张纸。
晏棠将纸揉团扔掉,冷淡瞥一眼晏染——无论多少次,他都习惯不了这种飞来飞去的武功高手。
晏棠简单回答了晏染的问题,意思很明显:他问完问题了,可以走了。
但晏染若看得懂他的脸色,就不是他弟了。
晏染饶有趣味:“所以,因为宁国公主另外有了旁人的约,爽了你的约?”
晏棠:“那只是我猜的,你没有别的事了吗?”
晏染:“我都忙完我的事了。我看你心事重重,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你烦恼啊?你难道不忙着升官发财的路子了吗?说说呗,我帮你出出主意。”
晏棠看着趴在窗台上的少年,那兴致盎然的眉眼。
他的麻烦事,晏染这种笨蛋是永远帮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