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他要多准备一些机关道具了。
晏棠翻开袖袋检查自己的东西是否完好,忽然捏到了一片微薄的物什,手便停住了。
晏棠低头,看到自己指尖捏着的这片薄金色的花瓣。
这是金茶花。
应该是他那日带李鱼桃去“天女浴池”,金茶花钻进他袖袋中,他不小心带出来的。而他在那日,明确挑明了李鱼桃的错觉,让李鱼桃和自己分道扬镳。
晏棠脑海中,不禁浮现那日站在花海中的少女。
广袖飞扬,金裙舞动,漫山的花瓣包裹着她。她从浴池中朝自己步来,望过来的眉眼,宛如一阵春雨淋淋……
“哥?”虚弱的男声哑哑唤道。
晏棠回神,发现自己捏着这片花瓣,已经快将花瓣捏碎。
他神色自若地将花瓣收回袖袋中,看向那撑身坐起的青年。
他一言不发,晏染则撑着手臂,吃力挪动上身。他累得满头大汗,靠着床头枕头缓一口气,就朝晏棠打量过来:“哥,你眼睛上戴的什么?我没见过。”
“琉璃镜片。”晏棠回答。
晏染小心翼翼:“这是十年后的新风潮吗?还是小嫂嫂喜欢,你才这样的?”
晏棠:“……”
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,便幽幽若若地望去,略带些责备。
晏染挠头,哈哈干笑:“你还是这样啊,一不想回答什么,就瞪我,嫌我多话……”
晏棠沉默片刻。
他垂下眼,袖中手轻轻缩了几下,他平声静气:“我日后不会再瞪你了。”
晏染一愣,然后没心没肺地笑:“哥你说什么呢?人家不是说长兄如父嘛,我爹把我交给你,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嘛……”
晏棠:“不包括伤害你。”
晏染更愣了愣,他俊朗的脸上却浮出属于少年那种无措的神色,小心询问:“是因为当年我跟着公主殿下的那场仗,我没有按照你想的那样建立军功,你因此不快吗?那、那都过去了十年了嘛,我都不太记得了,你就算脑子好,也没必要记那么久嘛。
“而且我觉得,也挺好的啊。我活下来了啊,哥!谁能像我一样,昏睡十年,居然能醒来呢?这是奇迹,我太了不起了。”
刚醒来的弟弟,不顾自己随着气力消耗而渐渐苍白的脸色,就这么侃侃而谈起来。
晏棠仍能从晏染的眉目间,看到属于少年人的气息。
这让晏棠更沉默了——蠢,是一直没有变的。
巧合,奇迹,了不起……晏染就这么看待他的苏醒吗?
倘若没有自己,晏染根本没不用遭受这些吧。
而李鱼桃……
停,不要想她。
晏染压根没发现兄长在走神:“我之前去搬大石头,百斤重的搬不起来,但我感觉我很快适应身体后,就可以做到。殿下还给我安排了师父,带我重新把武功捡起来。殿下真是一个好人。
“哦对,我还发现,我们现在住的地方,居然是咱们以前在邕州时住的房子。那时候就我跟着你,哥你每天都去学堂转悠,还拉着我一起。我根本读不进去书,你没办法,努力找我擅长的。那时候的日子,真好啊。当然,主要是哥你厉害,没几个人像咱们这样被流放,还能把日子过成那样的。
“后来,你又带着我去汴京,然后你一考就中,还结识小嫂嫂……我感觉跟做梦一样。那天我见到小嫂嫂了,就是小嫂嫂看起来奇怪……
“总之,我要说的是——哥,你很了不起。”
晏棠怔忡。
他在晏染废话连篇中,早已走神不知几何,却被晏染的话重新拉回这个房舍。
晏棠微微抬目,见床上青年倾身,脸上嬉皮笑脸收了,眼睛明亮地看着他:“哥,你别不高兴。发生的很多事不是你的错,我从来不怪你,我很喜欢你,认同你——我不希望看到你因我而自责。”
晏棠慢慢地,温和无比:“谁说我不开心?”
晏染怔愣,又笑露白齿,很得意道:“看,这就是自家兄弟的好处了!我一眼就看出来——你和以前变得很不一样了。
“你以前特别骄傲,那个什么气什么发的,整个汴京的读书人,谁不仰视你,就连两位公主殿下都被你吸引……哦,少帝不喜欢你,喜欢那个相微,那是他没眼光!小屁孩什么也不懂!我在汴京的酒楼里吃酒,只要报上你的名,哪个酒楼都给我赊账。我沾了你很多光呢。
“但这次见你,你看起来闷闷不乐的。你都不笑了……不是你现在这种笑,是以前那种笑到眼睛里、心里的感觉……我虽然说不出来,但你肯定懂。
“我希望哥开心。”
晏棠心中恍如春水缓流,流入光阴,无痕无息。
他看晏染许久,轻轻露出一个笑。
这种温淡的笑依然让晏染失望,但晏棠说:“若我不是你以为的好哥哥呢?若要我开心的法子,是要你做一些,违背你自己道义的事呢?”
晏染一愣,然后无所谓耸肩:“我全听哥的安排。哥,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他绞尽脑汁也跟不上自己兄长的脑子,纠结半天,他眼巴巴放低声音:“哥你是要留在公主身边,帮你监视公主的动向吗?你放心,我死皮赖脸也会赖下去的。”
晏棠看着他,微微笑。
傻到这个地步……确实是他弟弟。
晏棠起身:“好了,你刚醒来,身体还没好彻底,医师让你多歇息。我先走了。”
晏染不甘心趴在床上,眼巴巴:“哥你不陪我聊天了啊?哥你要忙公务了吗?哥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的“哥”,仿佛旧日重演,晏棠再一次回到被跟屁虫转得头晕眼花的少时时刻。
熟悉的头疼感,让晏棠转身:“你不是说,我们搬进旧宅了吗?我也长达十年没在这里住过了,想去旧园重游……”
晏染眼亮:“回来当故事讲给我?”
晏棠:“……收拾一些旧日文书,搬去十万大山。倘若你要与我回去,总要带一些你的旧物。”
晏染讪讪:“哦……等等,我要搬家吗?”
他的兄长不言不语,推门而出。
晏染大叹着,目光追随兄长清瘦的身影在窗下渐渐看不见。他眼中的光,在兄长离去后,也黯淡了下去。
晏染低着头,坐在床上,捏了捏自己手臂上已经完全不存在的肌肉。
什么搬大石,不过是骗哥的。哥那种不习武的人,当然听不懂这其中的区别。
晏染在醒来后,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。
他想找回来,也许能找回,也许不能。但无论如何,他都不喜欢哥为自己担心。
他是兄长的拖累,他是知道的。
他只是努力跟上哥的步伐,努力去追兄长……
日光昏沉照入屋舍,晏染的目光略微迷惘,重新趴会床褥间,看着头顶的蚊帐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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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时候,用过膳后,李簪春再无法绕过当年的事,必须要开诚布公地与李鱼桃谈一谈。
天和八年末发生的事,是他们绕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这个故事的简易版,李鱼桃从孟疏意那里听过。但孟疏意毕竟只是旁观者,晏棠闭口不提,李鱼桃从李簪春这里听到了详细些的说法:
“那年末,我得陇西报,北有狄崛起,有侵犯大周意图。那新崛起的北方部落,是以前没有过的,陇西将领们很在意,向汴京汇报敌人的野心。我亲自带兵去陇西,意图稳固边关,重创北狄。
“那场战争打得艰难,阿染……就是晏棠的弟弟,便在那场战役中,因护我而重伤,至此昏迷十年。
“战事虽难,却险胜。但我没料到,返回汴京,有更难的一道关等着我——汴京朝堂趁我离京时,百官扶旭奴登极亲政。我欲回京,他们视我有篡位之野心,要收整亲政的少帝和百官。
“残兵寥寥,不得封赏,不得回城。汴京要我解除兵马,缴械认罪。城门不开,我欲与城中谈判,想着至少旭奴会帮我。
“旭奴没有帮我,传递消息的人,只有你,鱼娘。然而朝堂认为你与我一同谋逆,试图助我篡位。
“你被朝堂逼迫,只能跳楼而亡。
“你死了,旭奴才没有继续追杀我,我才得以逃出黄河,渡江南下,等着回归的机会。”
李簪春垂着眼,讲述这些旧事时,神色淡淡,如话家常。
无论昔日多惨烈的事,在而今的她看来,都足够无趣。
李鱼桃却听得紧张不已,心脏揪作一团。
她茫茫地想:是朝野逼死她?旭奴逼死她?姐姐才这么仇恨旭奴吗?
可是、可是……怎么会……旭奴怎么会这样做……
难道真的像孟疏意和姐姐说的这样,是皇位之争?但是,旭奴就是皇帝啊,他只是年少,还没亲政罢了。姐姐没有抢过他的皇位啊……等等,姐姐真的没有抢过吗?
姐姐领兵去陇西作战这件事……寻常公主,是不会这样做的。姐姐必有目的,那种目的关乎野心,是李鱼桃没有接触过、没有意识到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