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好,晏棠也守着他那昏迷的弟弟半宿,刚得清闲。
都是有弟弟妹妹的人,李簪春再见晏棠,冰冻近十年的惺惺相惜之情,好像再次回归。
她一直很欣赏晏棠。
不然,不会招他做妹妹驸马,不会与他携手多年,不会连续十年用昂贵药材吊着晏染的性命。
今夜,李簪春终于有心力,听晏棠关于李鱼桃的说辞。在说到李鱼桃的穿越问题时,李簪春很平静。
晏棠观察她:“殿下不怀疑臣在欺骗你吗?”
李簪春抬头:“我不在意。只要鱼娘活着,假亦是真。为了这点儿真,我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晏时芳,你应当助我。毕竟,鱼娘也是你的妻子。”
晏棠沉默。
他浅笑一下,当然不会不停宣讲,自己的记忆缺失。
而今他更在意的,是阿染。
长达十年,他早已不奢求阿染会醒来。他一直等着来自邕州的信,等着李簪春有一日告诉他,虽然坚持了这么多年,但你的弟弟依然死了。
阿染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。
但其实从十年前起,阿染就被他弄丢了。
而今,阿染竟然回来了。
李簪春的侍女说,阿染是从一个月前,开始渐渐苏醒的。
那正是他在莳良岭,初遇李鱼桃的时候,是李鱼桃从十年前走到十年后的那一日。
长夜漫漫,告别公主后的晏棠独行长廊,身如鬼魅穿越幽湖。
他静静地想:这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?
到底是李鱼桃的到来,让阿染苏醒。还是阿染的苏醒,预示李鱼桃在此尘世的长留呢?
还有,李簪春分明心生执念,要将李鱼桃长留此人世,催促他加紧寻找巫女的线索。
这般的执念,当真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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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再次醒来,发现帘帐低垂,清香满室。
再不是臭烘烘的万民寨,也不是贫寒的平木村。
李簪春握着她的手,坐在她的床畔边。当少女睁开眼时,便看到李簪春毫不迟疑地垂头,朝她望了过来。
李鱼桃恍恍惚惚。
有一瞬,她以为自己打猎结束,回到宫中,只不过睡了一觉,醒来发现姐姐来看望自己。
但她看到李簪春过白的脸色、眼角的细纹,便意识到,她还在十年后。
李鱼桃想想,轻声:“大姐姐,我做梦梦到了你。”
李簪春:“什么样的梦?”
李鱼桃:“要过浴佛节了,你带我和旭奴一起去拜佛……我觉得我很久没见到你,没见到旭奴了。我醒来后惆怅,很想念你们。”
李簪春垂目,轻轻道:“先洗漱用膳吧。”
李鱼桃好睡又好吃。
她扶着姐姐的手,爬下床,被鱼贯而入的侍女们伺候着梳洗。
有侍女给她梳发,给她递巾帕,服侍她穿衣,速度不紧不慢地将她从头到脚打扮一新……李簪春观察她,见妹妹眼中泛湿,潸潸浸湿。
李簪春:“可有人欺负你?”
李鱼桃幽幽道:“我是感动呀……除了那个谁会帮我梳发,我这一个月,穿衣洗浴全要自力更生。那个谁对我,显然没有侍女姐姐对我的一半用心。”
她朝身前蹲下为她系腰饰的侍女嫣然一笑,侍女愣一下,回她一笑。
李簪春:“……”
她很难不为此莞尔。
十年一场醍醐梦,如今噩梦醒来,鱼娘依旧可亲。
不过,那个谁,指的是晏棠吗?
这两个活祖宗,又闹开了吗?
连十年光阴,都不能让两个活祖宗消停点儿?
李簪春默默思考时,李鱼桃端起镜子欣赏自己的美丽容颜,随口问:“姐姐,我的事,那个谁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?我很糊涂啊,你和旭奴到底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会闹得这般厉害?”
李簪春道:“先用膳吧。”
李鱼桃透过镜子,乌灵灵的眼珠子盯紧她。
早已坐在桌前等候她的李簪春,放下了箸子:“在你想知道这个答案之前,你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李鱼桃自信:“十个问题也没问题。”
李簪春:“倘若我和旭奴永不为好,在我和旭奴之间,你会跟谁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无数话本中有一个致命问题:爹娘和离,你跟谁?
李鱼桃僵硬,扭头呆呆看姐姐。
抛出致命问题的姐姐,重新夹箸:“所以,先用膳吧,莫辜负府邸厨子为你花功夫备下的佳肴。这位大厨很多年前就跟着晏时芳,你应该习惯晏府厨子的饭菜了……
“啊,我忘了,对现在的你来说,你还没与晏时芳成亲,你自然也不知晏府厨子的水平。不过,饭菜确实不错,可以一试。”
李鱼桃愣半天,憋屈:“你和那谁,关系真好啊。你连他的厨子,都要挖过来啊。我在万民寨时,都没见他在吃食上用心……”
李鱼桃心中报复地想:那自然是因为晏棠现在根本尝不出味道了。
吃什么,对他都无所谓。他才把厨子让给姐姐。
然而李簪春的答案,却出乎李鱼桃的预料:“并非我将晏府厨子挖来。你不知道,当年事后,我不信任身边所有人,即使到了邕州,我仍然不喜欢身边有人。但我地位如此,又欲举事,身边不能无人照料,晏棠就将这座府邸给了我,充作邕州州治府衙用途。
“这处府邸,临水而建,风景独好。却并非我的,而是晏家的。
“你应当知道吧?晏时芳是罪臣之后,在他考中进士前,他带着弟弟居住在岭南西道的邕州。晏家只剩下他二人。
“这里,是晏家故居。”
李鱼桃开始生气,磨牙。
所以,兜兜转转,她居然跑到晏棠家里住了。
上路半月,她确定晏棠平平淡淡的,一日照三餐地跟她汇报行程,却一句没提过他们目的地,是他家!
她真的,讨厌死这个人了!
第31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31
当李簪春寸步不离地守着李鱼桃时,晏棠在做和李簪春差不多的事。
因临水而居,府邸微潮。屋舍内药香清清,半悬的蚊帐下,昏睡着晏染。
府上看护病人长达十年的医师,已于昨夜来看过。医师说,晏小郎君并无大碍,只是沉睡多年,肌肉萎缩僵硬,初初醒来略有不适。
医师打包票,说凭晏小郎君的底子,他沉睡十年都能醒,醒来后便不用操心了,小郎君肯定能恢复昔日英武。
昔日英武吗?
晏棠的目光,静静地落在帐中青年的面孔上。
与稀里糊涂穿越光阴的李鱼桃不同,晏染在沉睡十年中,是一点点长大的。
十年中,晏棠并不愿意多来看望弟弟,而今见到青年瘦白的面孔,他才恍恍惚惚觉得,这与他记忆中的弟弟,已经很不一样了。
晏染的心理留在十年前,身体却一直在生长。
若无十年前的变故,晏染今日,应当活泼开朗,健硕勇武。与他这个不习武的兄长不同,与此时床帐内这个只用了轻功就吐血昏睡的青年也不同。
晏棠对晏染的印象,一直停留在那个跟屁虫一样追着他、让他烦不胜烦、又无法抛弃的时刻。
晏棠此时身为十万大山大当家,内敛温和;但他少时,天纵奇才,自负自傲。
他学什么都快,看什么都一点就通,计谋才智更是世间少有。少年时候的晏棠,自然是瞧不上很多人事的。
当年,晏棠有一腔抱负,满怀想法。他往往是随便找一个事,去打发掉晏染。而晏染就能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掉,自己开开心心玩上很久。
晏棠曾以为会一直这么下去。
直到——他将晏染打发去了宁国公主身边,打发去了战场。
晏染昏睡整整十年。
这何尝不是他的算计呢?
当晏染清醒过来后,如何看待他?
少年那停留在十七岁的心灵,如何面对十年后的成年生活,混乱天下?
晏棠就这么静静看着床榻中的弟弟,心脏微微蜷缩时,他冷静地逼自己转移念头,不要想晏染的问题了。
他总会解决好弟弟的事情的。
而如今十万大山中的晏当家,要为太多人负责,既不能自负,也不能被旧情所困。
晏棠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一些机关器材,思考接下来自己的行程。
他和李簪春商议妥善中原刺客的处置方案后,打算带晏染回十万大山,教晏染适应如今的天下。醒来后的晏染,自然不能再留在李簪春身边了,毕竟,他不确定如今的李簪春,会如何利用身边的每个人。
还有,既然中原的探子已经深入岭南西,是否说明中原自己的矛盾,已经解决得差不多,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了呢?
李叙河要和李簪春开战了么?
自南北分裂,晏棠对中原情势大略有数,具体不详。而今预测双方矛盾即将迸发,晏棠思忖,也许他该深入汴京一趟,了解一下中原现在的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