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鱼记_伊人睽睽 【完结】(43)

  阿染……

  晏棠不得不去追他们,同时,他对无措的众人下令:“停下战斗,与我一同去护殿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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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山下被卫士包围的李鱼桃,手心捏满汗,自知那些卫士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古怪。

  毕竟,哪有人在这种时候不躲杀戮,反而喊空话的?

  可她必须喊,她还得克服自己的羞耻心,努力从自己记忆中翻找一些只属于她与姐姐的回忆。

  如果姐姐就在这里,她可以说服姐姐;如果姐姐不在这里,这些离奇又准确的回忆,会让这些想杀她的卫士们觉得蹊跷。

  当卫士们开始犹疑她的身份,向上汇报时,李鱼桃想,晏棠应该能赶回来。

  晏棠此时应该不想她死。

  晏棠还等着向她姐姐邀功呢。

  这世间,谁也不可靠。存留异世的伶仃公主,想要自救,只能靠她自己。

  可是,为什么当李鱼桃想要寻找一些奇异的记忆时,她想不出来什么特殊经历呢?

  她想的所有,寻常无比,会发生在所有的姐妹间。寻常姐妹都有的回忆,怎可能打动这些卫士,打动她姐姐?

  果然,这些卫士根本没有因李鱼桃的喊话而停下步伐,他们放弃那些想逃的中原刺客,怕她惊扰山上的贵人,直接来杀她。

  李鱼桃抓紧时间,闭眼大喊——

  “你、你成亲的时候,我和旭奴一起捉弄过姐夫,你还为此训了我们两个。

  “还有、还有!我和旭奴总在你处理朝务的时候打扰你,偷偷拿走你的文书……我们只是不想你太累……”

  敌人的长刀横来,李鱼桃惊吓弯身,被刀锋煞得起不来身,更是狼狈地躲入马车车轱辘旁。更多的刀剑向她迎来,她骇然无比,刺激对方的话断断续续,她更加想不起来什么珍贵的记忆了。

  努力啊李鱼桃,再想想,嘴皮子再流利一些。

  李鱼桃冲着卫士们喊:“你们放肆!你们若杀我,大姐姐饶不了你们!”

  大部分卫士们不管她,刀剑已经挨到了少女肌肤上,刺穿她的衣襟、发带,她蓬头垢面,在马车下钻来钻去。全靠危急时刻对死亡的本能畏惧、以及她抱着的车轱辘,来勉强周旋。

  有一个卫士答了她:“正是殿下要我们来杀你。”

  “砰砰”声中,李鱼桃躲身的车轱辘被卫士们砍断,马匹昂然扬蹄,四散狂奔。李鱼桃惨叫着从车下爬出,几个卫士将她团团围住。

  刀剑如白练,而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躲不掉:“大姐姐救命——”

  “住手——”

  两声重叠的、一男一女的声音,从山头高处传来。

  一声属于晏棠,而另一声,有些虚、有些哑的女声……

  一柄难退的剑锋,削去李鱼桃耳畔的一缕发丝。跪坐在地、以臂护头的李鱼桃懵然抬头,与她周身的卫士们,一同向声音源处看去。

  逆着光,有三个模糊的人影,各自分开一段距离。

  最后方的郎君如松如云,李鱼桃认出是晏棠。

  最前方的……那从灌木角跌撞奔来、被裙裾屡屡绊住、脸白如雪的女子,熟悉又陌生。

  跨越整整十年的光阴,李鱼桃对周遭一切感触并不深刻,直到此刻。

  她看到李簪春与十年前迥异的慌张、迷惘,苍老十年的容貌——

  她的姐姐本如观音,本如神女。

  如今宛如枯木,亦作浮舟。

  李簪春没有重心的涣散目光,落在了那被包围、衣衫破陋、发丝半散的少女身上。

  她一目不错地看着李鱼桃。

  李鱼桃在起初的迷惘后,依然紧张、警惕。

  她揪紧自己的袖口,仍在拼命想特殊回忆:“我、我爱看话本,常常不听你的话,在被褥中读书。你很生气,要饿死我……”

  这个记忆,似乎也很寻常。

  李鱼桃沮丧,声音越来越低,让她仰望的李簪春在几方卫士、中原刺客的各异目光中,已经走到了李鱼桃的面前。

  在李鱼桃再一次努力翻找记忆时,李簪春俯身跪地,一把揽住她,将她抱入怀中——

  “你不用找记忆,向我证明你是谁。

  “只要我听到你声音,看到你面孔,我就会知道你是谁。

  “这世间,没有人认不出自己的亲人,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妹妹。”

  “……鱼娘,我很想你。”

  她的声音带着透骨的迷惘,最后融为哽咽:“无论如何,你都不能再离开我身畔。”

  李簪春的肩膀微颤抖,声音掩藏痛苦。

  被她紧紧拥抱的李鱼桃,在那声声泣血的呢喃中,眼圈泛红:也许她只是去山中打猎,迷路而已;可是这一段路这样漫长。

  她如一尾游鱼,无意流入光阴长河,迷失方向。

  这一游,于她只是一瞬;于姐姐,却整整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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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鱼桃为自己的幼稚而羞愧,又不知如何安抚这样的李簪春,便只是坐在地上,任由李簪春抱着自己。

  周围的卫士们面面相觑,显然意识到情况有变。他们茫然地收了武器,不知该怎么办。

  那些从马车中逃出来的中原刺客,虽然还没有逃出这里,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公主的卫士们稳稳压住,一丁点儿手段也使不出。当卫士们发愣、宁国公主莫名其妙跑到他们面前,即使不了解如今情势,他们也意识到这是多好的机会。

  大周混乱由这位公主的怨愤诞生。

  只要宁国公主死,大周南部只能回归中原,少帝政权终将稳固!

  在几位中原刺客的掩护下,一把大刀自后穿过卫士们的盲区。卫士们回神反击,相互配合的刺客们接连掠入,前所未有的威猛,将这些心神不宁的卫士困住。

  持刀刺客瞬间突出,手中大刀高扬,向跪在地上的两位女郎挥去。

  远方的晏棠:“殿下——”

  他的喊话,远没有刺客动作快。

  长刀先挥向李鱼桃的后背,晏棠面如纸白,浑身血液僵住。

  时间在一瞬间,在他眼中宛如静止。

  晏棠一口血冻在咽喉间,而下一瞬,时间重新快速流动起来——

  白光在晏棠眼中如灼灼烈日,飞快闪掠。待那道光过去,晏棠才迟钝想起,那是铠甲的反光。

  在晏棠眼中,他十年未曾苏醒的弟弟,苏醒后什么也没来得及交代的弟弟,如飞鸿,如烈阳,整个人旋身跃起,连续提气,缩短他与众人的距离。

  当刺客刀尖刺穿李鱼桃背后衣袍,当李鱼桃和李簪春一同回头,两个女子惊乱的目光中,倒映出铠甲卫士惊鸿一影——

  青年顶天立地,一手击胸,一手抽刀。

  一刀劈下,刺客直直被削作两半,周遭鸦雀无声。

  铠甲卫士声音冷肃:“若要动殿下,先过我这关。”

  李鱼桃吃惊地仰望这个救了她和姐姐的、不认识的男子,李簪春哑声:“阿染……”

  铠甲卫士愣了一下,杀人后才回头,好像终于清醒过来。

  他摇摇晃晃间,竟然口吐鲜血,整个人向下跌去:“哎呀,我忘了我睡了十年了,世道已经变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  “咚。”

  伴随铠甲卫士的倒地,这场闹剧,终于被控制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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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鱼桃跟随着李簪春,返回邕州。

  她没来得及关心那救她们的铠甲卫士是谁,没来得及和晏棠交流一下如今情势,甚至没来得及和李簪春多说几句话。因为李簪春什么都不让她说,一直握着她的手,仿佛她会消失一样。

  一直到了公主居住的府邸,李簪春仍握着李鱼桃的手。

  李簪春看着黄昏光下少女的影子:“竟然有影子,那便不是鬼。会是妖魅吗?”

  李鱼桃小心翼翼:“大姐姐……”

  李簪春回神:“你累了一整日,又跟着晏时芳辛苦一个月。他必然没有好好照顾你,让你这样狼狈。如今到了姐姐的地盘,姐姐会保护你。

  “鱼娘,你哪里都不用去,什么也不必想。你先好好睡一觉,好生歇歇便是。”

  李鱼桃眼眶登时一酸。

  她是的呀!

  她是受了整整一个月的委屈,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苦,跟晏棠那个大尾巴狼周旋了一个月啊!

  晏棠还调戏她!

  但是苦尽甘来——她就知道,姐姐一定能认出她。

  无论晏棠如何怀疑她,姐姐都会相信她。

  李鱼桃恨不得扑到李簪春怀中大哭一顿,但她也确实累得不行,又欢喜自己终于见到姐姐,无论什么问题,她都可以精神饱满后,再与姐姐叙说。

  李鱼桃便洗漱之后,在姐姐屋中睡了下去。

  她一向心态好,自然睡得香甜,自然也不知,李簪春握着她的手,守了前半夜。

  后半夜,李簪春叫来府上医师为李鱼桃诊脉。

  在确信李鱼桃身体没任何问题,非妖非鬼后,李簪春去见了晏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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