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的命令？又要杀谁？
李鱼桃第一次见到这么秩序井然、配合良好的军队，连忙捡起自己的弓弩，指向他们。
这么多敌人，对方又明显会武艺，还训练有序……怎么办？
在一只只箭射来时，李鱼桃趔趔趄趄地钻入马车车轱辘下，她几次想钻出射箭，又被敌人逼得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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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头间，李簪春清凉的声音隔着马车：“你将来自中原的刺客们押送一路，送来邕州。又岂会没有想过，可以用那些刺客，试一试那位女探子。那位女探子说他们并非同路人，但倘若刺客们在这时候相救，便可以证明他们都来自中原……”
晏棠：“我无意与殿下纠缠此事，此事臣事后自会禀告，请殿下如今不要一意孤行，停下攻击。”
车中女子并未答话。
晏棠淡声：“若殿下不应，臣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让殿下应——殿下，得罪了。”
他抬手一声令下，原本站在山中面面相觑的山贼们当即动手，朝那守在马车四周的卫士们围去。双方打斗之时，晏棠本人更是抬手一枚暗器，打中了守在马车前的一名盔甲卫士。
车中李簪春并不急，只道：“你要与我动手？”
晏棠的匕首横在盔甲卫士颈前，朝车中道：“殿下，我们不妨打个赌，赌你输给她，舍不得杀她。”
李簪春沉默片刻：“……你对一个我妹妹的替身，这么念念不忘？”
晏棠：“请殿下信臣。”
李簪春没说话。
晏棠压着卫士的刀柄向下按，他手微微发抖，声音冷静地催促：“殿下。”
李簪春依然没有说话。
晏棠扣着的人，却发出一声沙哑闷哼。
这声音……让晏棠手指一顿。
然后，盔甲下，传来很低的声音：“哥……”
晏棠大脑空白，如临大敌，那被他威胁的侍卫抓住机会，瞬间反掌推开他的匕首。晏棠向后跌退，侍卫迎上前，一把掀开盔甲。
车中李簪春轻声：“我本想告诉你，阿染醒了……”
晏棠：“你用我弟弟威胁我？”
李簪春还没有说话，山下传来大喊声：
“大姐姐，大姐姐！
“我是鱼娘——”
这声音……
车中李簪春，一瞬间如被电击，猛地掀开车帘。
晏棠在外，脸色苍白，却望着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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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，战况剧烈，大部分是那些努力脱身的中原刺客，与奔下来袭击的山上卫士们。
李鱼桃东躲西藏，发现那些卫士真正想杀的人，似乎是她。
她一边躲避一边焦头烂额，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会这样：晏棠走了，万民寨弟兄们走了，大批敌人训练有素……谁能做到这些？
只有能命令晏棠的人。
而今天下，晏棠听令于谁，李鱼桃心知肚明。
在想通这点的时候，李鱼桃猜：对方觉得自己是中原探子，和晏棠的同行试探不同，对方直接对自己下杀手。
对方觉得，只要自己死了，一切问题就解决了。
这种残酷而冷漠的手段，绝不来自她认知中的姐姐，只会是未来的姐姐。
在她不知道的十年后的时光中，李簪春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姐姐，她要杀了她，以绝后患。
所以，要不要赌一把？
若是赌输了，她就死在这里。
若是赌赢了……
李鱼桃看着四面八方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卫士们，狠狠一咬牙。
反正她根本不可能打过武功高手，反正她不赌，也是一个死字。
苍天送她穿越光阴，她是真命天女，她绝不会亡于此！
公主派来的卫士们击杀那些从马车中挣脱绳索的中原刺客，更重要的任务，是杀那个小娘子。小娘子倒是机灵，在他们冲下山的第一时间，她就不停在马车车下钻来钻去，还用匕首割开马匹绳索，让马匹乱跑来阻碍他们。
确实聪慧。
但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娘子，手段也只有这些了。
最近的几个卫士已经距离那躲在马车下的小娘子很近，他们纵步要扑去时，见李鱼桃忽然从车下钻了出来，冷冷看他们一眼，抬眸看向山上凉亭方向。
李鱼桃当然什么也看不清，但她知道山上一定有人。
拼了！
卫士们震住，见这个小美人疯了一样，大义凛然地从车下钻出，还干脆扔了她那没什么用的弓弩。
李鱼桃大咧咧往山道正中一站，开始喊话——
“大姐姐，旁人认不出我，你也认不出吗？旁人记不住我，你会记不住我的声音吗？”
少女声音带上哭腔：“大姐姐，大姐姐，大姐姐救我——”
枞木如海，山风洌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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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洌冽，春日生寒。
山间的卫士与寨中弟兄难分胜负，李簪春猛然掀开马车门。
漫山遍野的“大姐姐”，带着哭腔，纠她魂魄，散她心神。
梦魇重重，今夕何夕？
李簪春周身发抖，呼吸不畅。
她是没有从噩梦中走出，还是梦境追到了现实？
晏棠与晏染各站一边，他轻声，不知对谁说：“我说过，你会输给她。”
——他已经输过许多次了。
第30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30
对李簪春来说，李鱼桃不是一个省心的妹妹。
李簪春印象最深刻的，有两次。
一次是李鱼桃十二岁那年，她带着妹妹南下巡游，妹妹走丢过很长一段时间，回来后整日半睡半醒，高烧不退，梦魇连连。
清醒的时候，李鱼桃甚至遗忘了那段时间的记忆。
遗忘也好。
许是经历太糟糕，她自我保护。
旭奴那时只有十岁，每日课业繁忙，还担心二姐姐再也好不起来，短短半个月，旭奴也大病一场。
那是弟弟最乖巧的时候了，而鱼娘永远那般惹人怜爱。
十二岁的小娘子清醒后，便先安抚弟弟，哄着摇摇晃晃的弟弟去睡觉。
可鱼娘毕竟同样年幼，当她抬头看到李簪春时，满腔委屈盈满瞳孔，啪嗒啪嗒地掉眼泪。
李簪春听她哽咽：“大姐姐，我虽然忘了发生什么，但觉得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。我觉得我很久没见你了……”
父母早亡，幼帝羸弱，朝野上下，皆要镇国公主操持。
李簪春早已习惯不哭不笑的日子，但当李鱼桃埋在她怀中说这样的话时，她感到自己心脏抽作一团，一缩一放。
李簪春强忍着不落泪。
她只是抱紧妹妹：“你是很久没见我了，不过别害怕，以后姐姐再不会让你离开内宫了。”
怀中的女孩儿宛如融化的雪人，懵懵懂懂地仰着头：“大姐姐，你别难过，我没有那么弱。我只是很想你和旭奴。”
李簪春：“无论如何，你都不能再离开我身畔。”
李簪春印象深刻的另一次，便是李鱼桃在天和八年末雪日，跳楼而亡。
无论她如何懊恼如何悔恨，她如何仇恨朝堂怨怼旭奴，她的妹妹都亡于那一年末，再也看不到第二年的春日。
也许她可以和晏棠联盟，可以摆脱朝堂的追杀，可以在南部建立自己的势力剑指中原，但无论她如何努力，李鱼桃真真切切，已经死去了整整十年。
无论她在梦魇中听到妹妹呼喊自己多少次，现实中，她永远也不会听到那声“大姐姐”。
而今——
“大姐姐！大姐姐！”
牵她心、乱她魂的鱼娘。
死去十年、魂魄无归的鱼娘——
化作漫山遍野的绿林，叶落风摇。
李簪春在推开车门时，战栗得几乎跌摔。但身旁人还没来得及扶她，她又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晏棠望着李簪春：他没见过这样的宁国公主。
惨然如纸糊，飘零似鬼魅，她抬起脸时，阳光落在她身上，却像照在鬼怪身上一样，刺得她发抖，眼睛无意识地落泪。
她也许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模样，但她那双总是幽静、冷淡、疲惫的眼中，烧出两团火焰般的光。
山寨弟兄和公主带来的卫士还未分出胜负，李簪春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追着那声音，浑浑噩噩往山下走。
晏棠微微怔忡：公主“疯”了。
她的反应比他以为的更大，枉她先前责怪他因情误事，但他至少与李鱼桃周旋半月才退步，李簪春却是甫一听到少女声音，就不管不顾了。
也许，天和八年李鱼桃的逝去，带给众人的伤恸，远比晏棠以为的深。
那他的记忆……
晏棠心脏轻轻抽了一下。
他听到身旁弟弟生涩、硬邦邦的声音：“殿下——”
晏棠缓缓地，侧头去看那掀开盔甲的卫士。
也许李簪春对李鱼桃的执着，正如他对晏染的感想。
晏棠愣愣地看着弟弟，他的记忆好像还留在十年前的那场变乱中，留在弟弟昏迷不醒的印象中。而今他尚未看清晏染，晏染便跌跌撞撞地追着公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