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簪春轻轻叹:“你们呀,风冷露寒,先进屋吧。”
她朝窗外伸出手:“鱼娘,旭奴……”
——今夜不罚你们了,我们一起去浴佛节。
这样的话,李簪春却没有说出口。
她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窗子的手,变成透明;亲眼看到,窗下一对小玉人般的妹妹与弟弟,影子开始扭曲,变得缥缈。
李簪春登时心口绞痛,觉得什么要发生了。
窗下的妹妹,发鬓皆是白雪,眉眼尽是伤枷,一身华服被跳楼带来的重伤染得血红。她如同泡在血水中,木然看着她,又化为了一缕烟雾,消失在了夜雾中。
妹妹轻声:“大姐姐,我好痛呀。”
李簪春喘不上气,撑在窗棂上发抖。
她同时看到,妹妹身旁的弟弟,身穿衮冕,手中持奎,拜天亲政时,他冷冷看着她,面孔融在黑夜中,如同鬼怪。
弟弟在说:“神器久旷,内戚乱政。今驱宁国公主出京,贬作庶人。朕自今启,年号‘泰和’,亟总瑶枢,以临魁柄。”
李簪春望着被黑夜吞没的二人,无论手指如何朝外伸,她都碰触不到那二人。
满腔的愤恨,怨怒,愧疚,伤怀……融入她的骨血中,在她体内腾腾燃烧,驱使着她朝前走。
为什么会这样?
旭奴怎能背弃?鱼娘怎能惨死?
跟随她出京、再也回不去的将士,整个朝堂的驱逐与背离……
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,她不能接受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从李簪春口中吐出。
初四月的春风中,宁国公主伏在木桌上,点点鲜血染红袖摆时,她眼中遍含泪意,从那个纠缠她多年的噩梦中醒来。
醒来的李簪春望着袖摆上溅落的血滴,看着泪水一点点晕湿血痕,只剩木然。
熬了这么多年,她早已如朽木枯枯。吐血并非一两次。
她还能熬多久呢?
门外站着侍女。侍女声音担忧:“殿下?到了吃药时辰了。”
李簪春垂目许久,不提药,只疲声问:“今日有要紧公务吗?”
侍女:“晏当家来信,说要带着一女,让殿下见一见……”
李簪春闭目缓神片刻,让侍女进屋。她取过信件一目十行,在看到信件中关于那名少女含糊的说辞后,眼睛微微缩了缩。
她捏紧信纸:鱼娘已死整整十年。而今却出现一名相似少女,荒唐的是,晏棠还将那女子带了过来。
李簪春思考间,发现侍女仍未离去。
她如今不喜欢身边留有任何人,贴身侍女应当知晓。所以李簪春问:“还有何事?”
侍女观望着主人苍白的脸色,犹豫又犹豫,还是不得不说:“小郎君……醒了……”
小郎君?
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,让李簪春怔愣许久。
她猛地抬起头,扔信起身,面朝侍女:“你说的是……”
“自然是晏小郎君,”侍女低声,“其实,一月前,忽有一日,医工例行看脉时,说晏小郎君的脉息动了。但当时殿下正病着,我等不敢打扰。这一月来,晏小郎君一日比一日情况好,今日,他竟然醒了……”
不等侍女说完,李簪春推开屏风,趔趔趄趄地出屋。
他们口中的晏小郎君,名唤晏染,是李簪春与十万大山的晏当家之间最重要的联系。
十年前,晏染曾随公主而战,因公主而昏睡。
所有人都说他要死了,但少年郎君始终有着一息呼吸,无论是李簪春还是晏棠,都不肯放弃。
在他们被驱逐中原后,晏棠去乡野民间,为李簪春争取民野势力;李簪春拿下岭南两道,驻扎邕州,为晏染寻找最好的医师,十年如一日地吊着这个人性命。
李簪春不能让晏染死。
李鱼桃已经不在了,若是晏染再死亡,她就没有可以让晏棠听话的手段了。
而今日,侍女竟前后送来两个消息。一者关于死了十年的妹妹,一者关于昏睡十年的少年。
这一月来,发生了什么,才有这样的变化?
李簪春必须要弄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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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已经过了横山寨,只要过了最后这段山道,便进入邕州了。前方有凉亭,可供我们最后歇脚一次。小娘子可要歇脚?”四月初的山道上,前后连贯四辆马车,晏棠正站在最末尾的马车外,如此问道。
尽管他态度谦和,分外礼貌,车中的李鱼桃却只是冷淡:“不必了,直接进城吧。”
晏棠停顿一二。
近几日,除了歇脚时他会见到李鱼桃一面,其余时候他都见不到人。那小娘子即使用膳,都把自己关在马车中,或者躲在客栈中。
总之,她不与他同时出现。
晏棠有一种古怪的挫败感——
似乎论起“心狠”,他输给这位小娘子了。
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,拥有这份心性……他在十年前,真的会和这种公主成亲?
若是拥有这份心性的李鱼桃和李簪春重逢,李鱼桃会不会在李簪春耳边添油加醋地抹黑他呢?
纵使他觉得她应当不是那种人,但作为十万大山的大当家,晏棠不得不为这种情况做出预设、准备解决方案。
马车继续前行,晏棠思考着如何解决此事时,车马经过凉亭,有一位吏者恭恭敬敬等候在侧。
小吏朝晏棠恭敬赔笑:“晏当家,进入邕州府需要‘过所’。请晏当家跟小人走一趟,勘察‘过所’。”
晏棠眉目一扬。
据他所知,根本没有“过所”的说法。
他朝小吏凝望,小吏朝他使眼色,指指高处山岭处。小吏所指的方向云海缭绕,绿林郁郁,什么看不清,但晏棠已然了悟。
他颔首后,走向李鱼桃的马车,在外将小吏的话转达一番。
李鱼桃“嗯”一声。
晏棠沉默一下,叮咛:“在下回来之前,你不要离开马车。”
这一次,车中的小娘子干脆不搭理他了。
晏棠叹口气:或许,他之前还不如不挑明她的“错觉”。
晏棠带了几个人离开,跟着小吏穿过凉亭,登上山路。他们没走多远,晏棠便看到山道上,停着一辆古朴马车,另有数十位卫士披挂铠甲,面容掩在盔甲后,守着那辆马车。
竟然这么多卫士……
晏棠停步,朝自己身后跟随的几个下属望了几眼,才走上前,隔着马车,朝车中人请安:“殿下特意出城等候在此,不知召臣所谓何事?”
车中传来李簪春清雅又疲惫的声音:“晏时芳,你的信,我已经收到了。我一向信任你,不想与你生隙,但有一件事,你既下不定决心,我只好亲自帮你做。”
晏棠一凛,他快速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,猛然上前一步:“殿下误会了。那位小娘子的事,请容臣亲禀……”
李簪春淡声:“来不及了。”
晏棠回头,见方才还守着马车的卫士,直接分出一半人,朝山下伏去。与此同时,原先守在车下几辆马车边的万民寨下属们,被另一个小吏领着,一头雾水地上山来。
山贼们看到大当家,纷纷来问:“大当家不是拿走‘过所’了吗,为何又让我们上来……”
晏棠打断,冷声:“回去!拦住他们!”
拦住谁?
山贼们还没弄清楚,车中女声幽幽:“晏时芳,你要违背我的命令?”
晏棠:“她身世离奇,却绝非中原探子,绝不听令于中原少帝。请殿下停下来,听我一言……”
车中的李簪春:“你为旧情所困,我又何尝不是?但你我欲成大事,便不能再被人挑拨、利用。我看过你的信,也读过孟如松的来信。也许那女孩儿与我妹妹确实有几分相似,但她绝不会是我妹妹。
“你下不了手,便由我替你杀了她。”
晏棠:“殿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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稍早一些时候,停在山道上的几辆马车,先送走了一位晏棠。没过多久,一路护送马车的山贼们,也被小吏请走了——理由是,晏当家漏掉了几份“过所”,要他们前去配合勘察。
到这个时候,李鱼桃趴在窗缝上偷窥,觉得似乎不太对劲。
此时这个山道上,除了她与其他几辆马车中被关押的中原刺客们,已经没有别人了。
万民寨的所有人都走了……
李鱼桃慢慢将车榻下方藏着的弓箭抱到怀中,有些不安地等候着。
然后——
“嗖——”箭从山道两边高处射来,笃定扎向几辆马车。
李鱼桃起初还记得晏棠的话,不出马车。但她很快发现射来的箭只燃着火,要烧这几辆马车。
李鱼桃骇然钻出马车,既看到其他几辆马车一边燃着火星,一边摇晃,显然车中关押的刺客们也坐不住了;也看到从山头奔下的密密麻麻卫士们,朝马车杀来。
怎么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