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她不应该这样怀疑姐姐,怀疑弟弟。
可是,无论她怀疑不怀疑,事情好像就是变成这样了啊。
她真的会死亡?
还是跳楼那样惨烈的事情?
会不会很疼,很冷……
李簪春抬眼眸,观察妹妹的反应。
她看到妹妹战栗一下后,脸色空白。
李簪春自然知晓,对于从不接触政务的李鱼桃说这些,过于拔苗助长。
可是鱼娘既然回来,就要认清旭奴的真面目,就不能再被欺骗。
李鱼桃半晌道:“我和旭奴一起长大,我觉得旭奴不是那种人。其中一定有误会。如果我所猜无错,姐姐在那之后,再也没见过旭奴,没听过旭奴一句辩解,就给他定了罪。也许、也许,可以听听旭奴怎么说的……”
李簪春望着她,轻声:“可你为什么不问,我为何要领兵陇西?一国公主镇国,为何亲征?”
李鱼桃:“……我相信大姐姐有自己的理由。”
李簪春垂眸,自嘲一笑。
她唤道:“鱼娘……”
声音又柔,又怅。又寂寥,又难过。
李簪春轻声:“可是旭奴和百官猜得没有错,我当年,就是有领军得功,借功绩问鼎朝野之心。他们认清了我的真面目,在我走到最后一步前,将我遏制城外,不得回返。
“你的大姐姐没有你想的那么清白,你没有料到吧?”
李鱼桃脸白如雪。
她咬下唇,大脑仍是混乱的,却望着姐姐的面容,猛地倾前,握住李簪春冰冷的手:“大姐姐,我不了解,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……我好像和你们一起长大,却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我觉得我似乎不够关心你们……但我觉得你不会错,我也依然不相信旭奴会害你,会杀我。大姐姐,你别伤心。我只是想,我想事情会不会有回转余地……”
李簪春平声:“还能如何回转?”
李鱼桃:“也许、也许……有了!我去见旭奴一面,我听听旭奴怎么说的。如果事情有隐情,那旭奴也需要我的帮助……”
“不许去!”李簪春平静的声音瞬间转厉,更是一下子起身,面孔因过于苍冷而呈现几分狰狞之色,“我不许你再离开我半步!”
李鱼桃惊吓,仰头。
李簪春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,不禁狼狈侧头,望着窗外景致。
她呓语一般:“鱼娘,别在意这些事了,你就留在姐姐身边好不好?我已经失去所有,我不希望你再被人杀害一次。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,好好玩,开心成长。这一次,我一定会保护好你……”
李鱼桃望着姐姐过瘦的侧身,过白的面颊,似乎从李簪春身上,真的再难寻到她熟悉的影子了。
她难免为此心如刀绞。
只因她对姐姐的印象,明明停留在出宫打猎前,那个念叨她、关爱她的时刻。
李鱼桃又迟钝地想,对姐姐来说,她在一夜间,弄没了晏棠的弟弟,又以不同方式弄丢了自己的妹妹和弟弟。对了,晏棠还告诉过她,天和八年五月,姐姐会与驸马和离……
天和八年,姐姐当真失去了一切。
所以,如何会不恨,不怨?
圣人都会因此生出怨愤,又怎能怪姐姐性情大变,如此偏执?
见到她后、口口声声要她留下的姐姐,不管她是人是鬼、都要将她困在身边的姐姐……她好心疼姐姐。
李簪春失声:“鱼娘,你哭什么?”
李鱼桃抹一下眼睛,发现自己果真哭了。
方才还语气强硬的李簪春,眉目一下子无奈,俯在她身边给她抹眼泪:“还是一个小孩子啊。因为我凶你,你便掉眼泪?好了不要哭了,我再不说你了……”
李鱼桃很尴尬。
她不是小孩子!
但她又不好刺激姐姐,便从圆凳上跳下,吸吸鼻子望天:“我、我不说这些了,我去外面逛逛园子。总之,姐姐你好好想想,我也好好想想——我还是觉得,应该见旭奴一面。”
李簪春刚惹哭了妹妹,此时自然和气应下。
她心中不当回事,只望着妹妹出了屋,她才坐下,准备看折子。
窗口突然钻过来一个脑袋——“大姐姐。”
李簪春心头被骇得剧烈跳一下,却有种恍惚感:昔日,妹妹就是这样的。
她朝窗外望。
李鱼桃踮脚趴在窗口,微红眼睛水雾粼粼:“姐姐,你真的很相信那谁吗?你们关系真的就这么好吗?请大姐姐说实话,这关乎我要如何面对他。”
——如果她的大姐姐对晏棠深信不疑,她好像得勉强自己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打交道。
她实在不懂,姐姐怎么总和那个人绑在一起。十年前是这样,十年后还是……
姐姐难道就看不出来,那个人满肚子坏主意,只靠着一张小白脸骗人,其实一点也不老实……
李鱼桃满心怨怼地腹诽时,李簪春放下手中折子,对逗弄妹妹很有一套法子。
李簪春故意思考一下,才道:“不完全信任。”
李鱼桃呆住,瞪大眼睛。
什、什么?!
不完全信任的人,也能共事?!
李簪春幽幽道:“正如我怨恨旭奴害死你,晏时芳会不会也恨我害他弟弟昏迷十年呢?在这十年中,晏染只是碰巧未死,却随时会死。我一直猜,若晏染当真死了,晏棠会不会与我反目。
“好在,这一切应当不会发生了,毕竟,你回来了。”
李鱼桃板着脸: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她警惕:“我不会成亲的!你别逼我成亲……”
李簪春:“我只是想你帮我查清楚晏时芳此人,对我是否忠心。这座府邸,都是他借给我的,他会不会别有心思呢?
“往日十年,我有心无力,不得不依赖晏时芳。但如今,我似乎有了别的选择。鱼娘,你愿意帮姐姐这个忙吗?”
李鱼桃犹豫一下,拍胸脯保证:“你放心,我肯定不让坏蛋骗你。”
眼见妹妹从窗边跳走,振奋无比,李簪春眉目噙笑,重新低头翻看折子——
做姐姐的,总得学会给精力充沛的妹妹找点儿事做。
这是她常年的经验之谈。
她只是没想过,在天和八年后,这种经验,居然还有再次利用的时刻……
所以,她绝不会让鱼娘离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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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在侍女的陪伴上,玩逛这座府邸。
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侍女介绍府中各处景致,什么碧湖楼池,假山榭台。倒是像模像样,但自然比不过她在汴京的住所。
侍女道:“这一排屋子,听说是晏当家以前住过的寝舍、书堂。里面收藏的一些古画古字,我们殿下都让人留了下来。殿下让人把这片屋廊围起来。若晏当家重游故园,说不定愿意回顾一下他往日的住所,还能在里面写诗作赋……”
李鱼桃嘀咕:“大姐姐真是和那谁……”
她本想说“臭味相投”,但怎能嫌恶姐姐呢——李鱼桃憋屈改口:“性情相合。”
侍女赔笑,一路上也在观察李鱼桃。
如今府中侍女,都是宁国公主南下后才找的人手。这些侍女虽训练有序,却显然不认识李鱼桃。府中对李鱼桃身份传得沸沸扬扬,大家都很好奇,为什么宁国公主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,喊“妹妹”。
李鱼桃正和侍女点评屋子,忽听侍女笑道:“晏当家来了。晏当家……”
侍女觉得身边人影一闪。
她惊愕回头,发现方才慢悠悠和她散步的小娘子,提起裙,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那片被围的房舍中,瞬间找不到人影了。
侍女:“……”
不远方,晏棠捧着一本书,正思索是否该寻李簪春谈公务。
他忽然听到侍女喊话,抬头时,不知是他视野越发模糊,他看到一个影子嗖一下便不见了,宛如一个幻影。
晏棠:“……”
他慢慢垂下眼,心中生出些古怪失望。
……她如今对他这样避之唯恐不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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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哒哒哒钻进那一排房屋中的一间,拍着胸脯聆听外面声音。
没有人追过来,她才松口气。
呼,她如今,自然是不愿意见晏棠的。
多……尴尬啊。
她见到他,就会想起自己对他自作多情半个月的事。他肯定看她笑话,乐得不行。一个公主的尊严,岂能被他那样践踏?
李鱼桃发誓,自己余生都要避免和晏棠见面!
唔。她忽然想起,姐姐让她调查晏棠是否忠诚……李鱼桃烦恼起来,这不见人,可怎么调查?
李鱼桃靠着墙,发愁一会儿,忽被屋中的尘土呛到。她咳嗽间捂住口鼻,打量这间屋子,看着满墙书架,她才意识到,这是晏棠以前的书房。
哦,他在十几岁的时候,就是在这里读书,然后上京赶考的啊。
且让她看看,年少时的他,都读些什么书,必然是一些为了科考而不得不读的无趣八股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