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鱼桃盯着他。
她忽然开口:“晏棠。”
晏棠回头:“嗯?”
李鱼桃再次:“晏棠。”
他垂目,对上她的眼睛。
李鱼桃将手放于唇前,闭眼大声:“晏棠,晏棠,晏棠——”
晏棠意识到她不是在叫他。刹那间,金花茶在山中浩浩荡荡地飘洒,拂动少女颊畔乌发。山谷绿海起伏,荡漾她清脆的、高亮的声音。晏棠感到头晕目眩,身后水潭上方濛濛起雾。
雨水哗啦啦落下,朝水潭边的一方男女罩去。
晏棠思绪空白。
她仰头大叫着他的名字,在看到水潭上空果然淅淅沥沥开始下雨,她激动地扑过来:“真的会下雨呀,好神奇!这里真好玩……”
她朝着他的方向,他本能伸出手臂。
但李鱼桃没有注意到,从他身边擦过去,蹬蹬蹬跑去水潭边沿,伸手去接天地间稀稀落落的雨水。
晏棠忍不住回头。
她也在同时回头。
少女本就蓬松的长发因乱跑而散了开,垂曳至地。雨水落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像银鱼翅膀,波光粼粼。
天地浩瀚,烟雨渺茫,晏棠好像再次看到了万民寨中暗室,睡在纱帐中的那尾金光璀璨、尾翅飞扬的小鱼。
晏棠一手臂僵持虚空,发酸发麻;另一手臂抱着包袱,微微用力。
他在拼命抑制一些什么。
他知道自己在抑制什么。
他握着包袱的手指用力得发青,他想掉头便走。
李鱼桃的目光,落到他的包袱上:“你一直拿着什么?”
晏棠:“……我让属下从山下成衣铺订制的女子衣物,应当比村民给的,更适合你。
“你在这里洗浴吧。”
他将包袱递给她,转身便走。
李鱼桃喊住他。
晏棠缓慢回头。
后方水潭上空飘着水汽,雨水已经停了,发间微湿的女孩儿抱着包袱仰望他,一咬唇,下定决心:
“我生来胆小,一个人在山野洗浴,我会害怕。”
她小脸酡红,神色却傲,生硬地发号施令:“你,留下来陪我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小鱼潜台词:能不能尚主,就看你的本事了!
这就是,小情侣的恋爱进行时呀。
昨天翻评论,看到有姑娘都给我们小情侣起了cp名哈哈哈:鱼塘cp。你们很牛!
后天见哦
第28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28
“天女浴池”畔,晏棠木然盯着李鱼桃的眼睛——她以拙劣的借口,邀请他留下。
十几岁的小娘子的一言一行,在他眼中几乎没有秘密。
他一边觉得可笑、有趣,一边又审度自己因此产生的怪异。
为什么不留下呢?
他今日带她出行,本就是要找一个私密的机会,解决她这个大麻烦。
于是,李鱼桃便看到青年颔首,和和气气:“好啊。”
她还有些紧张,抱着包袱的手指微微发僵,便见晏棠朝一块大得足够遮掩人影的山石,抬了抬下巴:“正好在下要画一地舆图,在那处大石后与你相伴便是。”
李鱼桃嘀咕:怎么又成“在下”了?
怎么还要画图?这也是晏当家的自我修养?
但是……无所谓,问题不大。
李鱼桃满意朝他颔首,恩赐他在那里陪伴自己。
晏棠便从马匹囊袋中取下自己早先准备的炭笔和图纸,在自己挑选好的山石后落座。
遍天金花茶的灿金花瓣在风中徐徐拂动,他将草宣在自己膝头铺陈开的时候,听到身后汩汩的流水声,以及窸窸窣窣的褪衣声。
他第一次感谢自己听觉不敏,嗡嗡声音后,还常伴随着恍神感。
如此,他不必被迫聆听一些不该被捕捉到的声音。
但他又烦恼自己的敏锐:水声遮遮掩掩,若隐若现,他反而遐想得更多。
晏棠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僵,徐徐吐口气,再叹口气。
他将心神放到自己眼前的草宣上,尽量让自己心无旁骛。
这很难。
毕竟,浴池中有一个不甘寂寞的小娘子。
李鱼桃在水岸边,脱衣下水,大半身子埋入水中。
她起初不自在,往水池中瞥一眼,忽而浑身僵住:她没看到自己的影子!
她吓得几乎跳起,却是一瞬间,涟漪晃动,她的身影在水中模模糊糊地映出,将她方才的畏惧堪堪打断。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所以,是她方才看错了?
她又一次看错了?
她已经看错两次了……
李鱼桃惶然时,听到晏棠温润声音:“可曾安好?”
李鱼桃盯着水中自己的影子,慢慢定神,放松下去:“安、安好。”
而这般一折腾,她重新想起自己如今赤身处境。
一个并非内宦的成年郎君就离自己不超过一丈距离,而她读过那么多话本。
她见过那么多话本中的男人兽、性大发,在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时刻欺负小娘子。此地只有二人,这里显然是晏棠的“秘密基地”,他若是对她……
李鱼桃埋在昏茶色的温水中,乌灵灵的眼珠子瞥一瞥特意被自己放置在岸边、离自己距离很近的竹弓,有了些自信。
李鱼桃用臂拨弄水玩,又去洗自己那一头过于长的浓密黑发。泉水温热,她脸颊被晕红,许是药效,她果真觉得精神许多,前些日子奔波带来的疲惫感渐扫。
李鱼桃清清嗓子。
她朝山石瞥一眼,只看到郎君曳在地上的一段衣摆:“阿棠哥哥,你还在吗?”
山石后诡异地沉默一会儿,晏棠无奈的声音回答:“小娘子还是不要这么称呼在下了,惹人误会。”
李鱼桃哼了一声,心中得意翘尾巴:等我说完我的话后,你高兴都来不及,自然不会再说“惹人误会”了。
浴池中的李鱼桃再次酝酿一会儿,她脆脆开口,既带着独属于少女的羞涩,更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傲慢:“我要与你说一件事,一件你早就好奇、我们说好平木村事毕就谈一谈的事。”
李鱼桃神神秘秘:“我呀,就是你们以为的昭宁公主。”
山石后:“……”
李鱼桃震惊:“你不惊讶吗?你这个反应对吗?”
晏棠声音微变:“在下惊讶极了,请小娘子继续。”
李鱼桃觉得他在玩她。
她徐徐引导:“你是不是没反应过来这个事情的重要?好啦,我说实话吧,我是从十年前穿越过来的。在我的故事里,我刚刚认识你,姐姐就逼着我和你相看。我出门打猎,走着走着就迷路了,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十年后,就遇到了你们。”
山石后的晏棠保持沉默。
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画了大半的图纸,心中气息不上不下,握着炭笔的手又开始发僵。
这个答案,确实出乎预料。
但其实也不那么意外。
晏棠:“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他想到孟疏意认为她和昭宁公主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,想到断桥那日、李鱼桃自己在情急之下说的“穿越”。还有他们被赶出平木村那夜,她崩溃大哭之下,说她想与驸马如何如何。
正如不久之前李鱼桃自己说的那样,人可以伪装,但是情绪失控时,几乎难以伪装。
倘若朝廷派来的女探子在生死关头都能伪装成功,倘若中原朝廷对他了解到了这个地步,那这个亏……晏棠甘愿认输。
但以晏棠和李鱼桃同行半月的经验来看,她是机灵、多才,但才学恰恰都在一个宫廷女娘能接触到的范围内。她的演技没有好到那个地步。
那她自然,正是她自己此刻说的那样了。
跨越十年时光。
从过去到未来。
这世间,有古瑶族、古盘瑶这种神秘势力的存在,怪力乱神的事情自然不无可能。但凡事有因有果,如果十年前的公主可以走到十年后,这个原理,是什么呢?
他若是参透这个原理,能否回到更久前的时光中,改变一些事呢?
比如,他的弟弟晏染……
晏棠垂着眼皮,一边心不在焉作画,一边思考着这些。
而浸在水池中的李鱼桃,唯恐晏棠不信,迫不及待地举出更多理由。
她还动之以情:“我起初不说,自然是我很害怕,也不相信你们……不不,我很相信你。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。我知道我说的话很离奇,所以在起初跟孟疏意说过、他不信后,我就不提了。但我们同行这么久,你总能看出我与你们不同吧?
“我当真不是你们所谓的中原探子。我想我弟弟接受不了一个女子长得和他姐姐一模一样,还派这个人去当探子……自然,这是我了解的‘李叙河’,倘若他现在变了,我也没有办法。但是据我所猜,我穿越光阴,很大可能就是为了解决姐姐和弟弟矛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