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然,我找不到穿越十年的理由呀?我平时除了讨厌相看,被姐姐弟弟看着不能远游,也没有旁的烦恼。哦,你们说我会在天和八年末跳楼而死……我不知真相如何,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,我觉得我不会寻死。
“话本中不是经常有这种故事吗?坏人设计了一长串阴谋,在好人那里挑拨离间,把人哄得分崩离析,坏人就得逞了。”
李鱼桃信誓旦旦:“我肯定不会自尽,我才没有那么悲观呢。”
山石后的晏棠,无声笑了一下:你何止不悲观,你简直自信过了头。
李鱼桃还在严肃思考:“所以我觉得,穿越十年,也许和你在查的那什么古盘瑶的巫女有关。巫女是不是可以做到这些呢?我听你们说,古盘瑶巫女信奉古神盘瓠,可以与天地通。虽然我以前不信这些,但我现在可以信一信……我根本没有理由骗你对不对?天下也不会有我这么机灵可爱的女探子……”
晏棠的声音隔着水雾,飘飘渺渺地传入她耳中:“我可以信你。”
李鱼桃惊喜——这么好说话的吗?!
晏棠又道:“但说服旁人,恐没有那般容易。”
李鱼桃挺胸抬头:“我不用说服旁人,我只要说服你,说服我姐姐、弟弟就够了。你一个外人都信我,姐姐、弟弟怎会不信我?”
山石后的青年避而不谈,只问:“你腰下系的那个玉佩,是怎么回事?”
李鱼桃茫然片刻,才想起来:“那个‘月上桃花’吗?我不是说过,我的衣物都是宫女配饰的吗?那只是一块寻常的羊脂玉,只是明明刻字‘月上桃花’,但是刻的图案却是……”
晏棠低声:“海棠。”
他名为“棠”。
浸身天然浴池的少女肩膀轻轻一耸,湿漉漉的长发绕在她身前,濛濛的金茶花落在水中。青年的声音如同这飘落的花瓣一样,打得她心尖微微绷起。
池水晕得李鱼桃面颊更红。
晏棠:“玉佩应该有下一半,下一半在哪里?”
女孩氤氲的睫毛含着水雾,让她眼前朦胧。李鱼桃迟钝问:“我不知道……那玉佩,有什么问题吗?为何你总是关心它?”
隔了很久,晏棠的声音飘过来:“没什么。”
玉佩上的刻字是他的字迹,他绝不会轻易刻玉佩送人。但这种事,他不想让她知晓。
他与她不应该有那般亲昵的关系。
他是否该庆幸,据她自己所说,她所在的时空中,她尚未来得及与他有任何牵扯。
毕竟,倘若她真的如孟疏意所说,与他喜结连理,那他今日要做的决定,就麻烦很多了。
晏棠心绪凌乱间,边想边画,听到李鱼桃那如同含着糖浆一样的声音:“好啦,如今我的身世已经告诉你了,你信我的话,应该带我一同找那巫女,问清楚我怎么回去。
“说不定我可以改变你落草为寇的结局呢?”
晏棠:“倘若在下并非落草为寇,那便是与昭宁公主夫妻和睦的时候了。难道你能接受?”
李鱼桃嘀咕:“未必不能……”
晏棠以为自己耳鸣,回头朝山石后看:“你说什么?”
李鱼桃咳嗽一声:“我说,我洗浴结束啦。你不必回避了。”
晏棠确实听到后方哗啦啦流得飞快的水声,以及衣物摩擦声。他垂目定神,心中算着时间,觉得差不多了,才放下自己这一边的草宣与炭笔,起身步出山石侧。
他愿以疏离的君臣之礼,来拜这位身份高贵的少年公主。
他神色浅淡,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却在抬眼一瞬,定住。
自浴池中步出的李鱼桃,长发曳地,穿戴一新,正是晏棠送她的那身新衣。
她一身云白色广袖宽衣,郁金千褶裙,再配镶玉高头履,打着流苏的玉佩垂腰侧,在裙裾间充作禁步。此时此刻,她绕着发朝岸上走。
听到他的脚步声,她掀起眼皮。
淑女多姿,宛如碧波红渠,湛然可爱。
晏棠许久说不出话。
李鱼桃乌黑的眼珠子看他片刻,终于放弃捣弄那一头潮湿黑发,朝他步来:“重新认识一下吧——我是来自天和八年的昭宁公主,李鱼桃。
“异世之中,为避免麻烦,我准许你不叫我‘殿下’。
“我准许你如我家人一样,唤我小名——鱼娘。”
自称“鱼娘”的少女无视他的沉默,蹲在地上,去看他方才在草宣上涂画些什么。
晏棠确信自己没画什么出格的,他逼迫自己心绪镇定,朝蹲在地上的李鱼桃望去。
却见她捧着画纸,朝他仰头,乜来又嗔又喜的一眼:“你,真是一个登徒子。”
晏棠:“……”
一向镇定的晏当家少有的迷茫,更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李鱼桃振振有词:“你买新衣送我,你如何知晓我的、我的……衣服尺寸?必然是将我看了又看。你这画中画的是周围风景,有金花茶,也有‘天女浴池’,偏偏没有我。你如此刻意,特意藏住我的存在,又是为何?
“你屡屡偷窥,实在不老实。”
晏棠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推论,见到这般倒打一耙的理由。方才的心跳紊乱,被另一种春水般缓缓流动的情愫替代。
晏棠垂眸望她,轻声说话:“原来你是这么想的。”
不等李鱼桃狡辩,晏棠朝她招招手,含着一丝笑:“过来,在下为你梳发。”
他许是平时温润却疏离,此时笑起来时,有几分山中妖怪般又清又艳的撩人感。
李鱼桃小小年纪,哪里见过这种阵势,浑浑噩噩间手足无措。待她回过神时,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水边草地上,晏棠在后手持木梳。
他竟然在袖袋中,备了木梳、女式发簪,还有很多……李鱼桃没看清楚的小物件。
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灰白色的衣摆,他站在她身后,她闻到山中金花茶的清香,但她更疑心这种幽幽若若的香,有一部分来自身后的青年郎君。
李鱼桃探身端详水中,见他这一次是为她编发——那种方便行动的、又粗又黑的麻花辫。
他梳发梳得这样好,照顾她得心应手,仿佛天天在做。
若是没见识的小娘子,必然被他这些手段撩拨得不上不下,很快倾心于他。
他就站在身后,又是用那种带些疏离的眼神,端详着她的发辫。
日光朗朗,金花染雾,眉目清雅的郎君拱手垂袖,灰白色的发带与同色衣带一同飞扬,如云之蒸腾,如月之皎洁。
李鱼桃喃喃:“云间晏公子,风月兴如何?”
水池所映,捧着她发辫琢磨的青年,顿住了。
李鱼桃忙捂住嘴,见水池光影中,晏棠掀起眼皮,缓缓地,朝水中的她望来一眼。
二人目光隔水对上的一刹那,波光生起圈圈涟漪,李鱼桃发现他已经为她梳好了发辫,朝后徐徐退走。
水池中看不到他的影子了。
李鱼桃听到身后郎君说:“事已至此,在下不得不澄清一个误会——
“在下并未对你情根深种,更从不对你失魂落魄,穷追猛打。
“在下也许是因为一些缘由而失忆,也许是有关昭宁公主的记忆被人拿走了。总之,在下绝不爱慕你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晏棠干咳:“你……还好么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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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不爱慕你。
绝、不、爱、慕、你。
她这么久的沾沾自喜,丑态百出;她最近几日的动摇,许可他的喜欢……在他眼里,是不是像跳梁小丑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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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大脑空白,呆若木鸡,听到后方晏棠小心斟酌:
“在下确实想过,为了探得情报,在下可以利用你的感情,将你一直哄骗下去,榨取干净你的价值。但在下虽非善人,却也称不上奸宄恶毒,更无意诱骗年少小娘子的感情。”
晏棠叹口气:“在下在宁国公主手下做事,国事当头,实在无心儿女情长。也许在殿下的记忆中,十年前的在下做了让殿下误会的事,在下只能为十年前的行为道歉。然而时过境迁,在下有大业未成,实在没有空谈情爱之心。
“倘若在下的行为让殿下生了什么误会,都是在下的错,在下于此道歉。
“尊贵又仁善的公主殿下,可否宽宥在下?”
李鱼桃坐于水畔,脸色发白。
晏棠幽幽试探:“殿下?”
李鱼桃神色木然,半身僵硬。
晏棠迟疑又担忧,在她肩上轻轻点一下:“鱼、鱼娘?”
他一碰之下,李鱼桃一抖,像是刚出水的游鱼,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憋气憋得脸色青青白白。
她同手同脚地站起:“哈、哈……我没有误会呀,我本就不喜欢你……不,我本就厌恶你……你做的很好,你是好人……我从来没觉得你倾慕我啊,如果你有这种错觉,你要反省自己呀哈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