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疏意则沉下脸：“是楮纸。”
他苦笑：“产自蜀地。”
李鱼桃：“什么意思？我没明白。”
晏棠柔声：“大周律规定，产自蜀地的楮纸只能用来印纸币，或官场文书、券契、书籍。除此之外，不作他用。
“蓝姑若是普通的嫁入大山的大周娘子，写信怎敢用楮纸？这种被官场垄断的楮纸，她又从哪里得来？这种纸张，本就是传讯的一种暗号了。”
李鱼桃自幼长于宫廷，恐怕连钱币都没摸过几次，自然不知这些。
而孟疏意，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意，当即面露愧色。
晏棠手指信件一些字眼：“由此，便可知，这些信，并不是一个孀居妇人怀念故人的情诗，而是一名密探与自己的主人往来传递的信件。
“倘若有了这番认知，再看这些信，便能看出信件是两个人对答，字迹略有不同。上一封的‘妹’字撇捺过于长，下一封信，‘妹’却连续用了反捺。还有‘太阳’‘月亮’的寓意，其实都可以引申……”
李鱼桃重新过目这些信：
“太阳下山，月亮升起，盘起秀发的妹妹与阿哥拜夫妻。”
“娘亲在家捻起绣花针，穿过一座座山头，送去嫁衣。”
“月亮啊月亮，有时搬进深山里。”
“太阳啊太阳，种下红梅作相思。”
“没有人再见阿哥，只有妹妹坐在河边唱歌。”
“她唱山中落了片片雪，人生总是要别离。”
她不自觉地拿着信纸去询问晏棠，耳边听到晏棠轻声细语，耐心解读：“若换一种解读，便是——蓝姑告诉一个人，我按照你们的吩咐，已经与善琨成亲；那个人便回信，必要时，我会派人与你接头；蓝姑回答，我们住到了十万大山中，善琨封了村，我出不去了；对方回答，信件不要断，有什么重要情报便通知；蓝姑又写信，说善琨已经死了，我会接着执行我的计划；对面那个人最后说，世人免不了一死，倘若你在平木村依然没有作为，干脆屠村回来吧。”
孟疏意：“……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”
连山：“……”
连山望着那些信，眼中再次淌下了泪。
几个月前，蓝姑就是收到了最后一封信，才决定合盘托出自己隐藏多年的身份，与他制定下这个计划。
没想到事情最终，以这种方式迎来了结局。
一时间，在场众人心中各异，都说不出话。
李鱼桃抱着这些信，又捏着蓝姑的那根银簪，想到这是蓝姑留下的最后物件，心中难免更加低落。
她不想再直面连山等村民了，胡乱寻了个借口，便打算钻回自己的屋子，独自去难过。她要走时，晏棠叫了她一声。
李鱼桃闷闷回头。
晏棠面上神色迟疑，不知缘由。
他迟疑之后，朝她笑了一下：“明日，你与我去一个地方，我们谈一谈。”
李鱼桃点头，心想他真好。
他必然是要她说出她之前就想说的身世秘密。但揭露蓝姑信件后，他又见她心情不好，便决定改日再谈。
哎呀，怎就如此善解人意呢？
李鱼桃和晏棠离开后，不断擦眼泪的连山，发现万民寨的二当家仍不把自己押回去，还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他。
孟疏意：“你们的蛊，解蛊法子，都是各自气血为引吗？”
连山发愣，想说他们没人会蛊了。孟疏意笑一笑，在他本就受伤的肩头一拍，漫不经心：“可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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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可以不管接下来的事了，晏棠则要对平木村的后续做出安排。
正如蓝姑希望的那样，平木村接受万民寨的管制。蓝姑死后，族长变成了连山。连山拖着遍体残伤，投靠万民寨。
孟疏意忙着接管这些人，并向他们承诺，万民寨一定找到那位巫女，想办法帮他们解了蛊。
孟疏意口若悬河：“你们都知道，大周如今势力两分。想杀害你们的，是来自中原皇帝的命令。皇帝和奸相狼狈为奸……但我们宁国公主不同，宁国公主会庇护自己的子民。只要你们投靠公主殿下，殿下自然会想方设法帮你们解蛊。”
宁国公主李簪春，要的是民心归顺，才好剑指中原。
晏棠吩咐孟疏意他们留在山中，一边接管平木村，一边继续寻找巫女。巫女没有离开十万大山，这是他们找寻对方的最好机会。
与此同时，晏棠终于向邕州去了一封信，告知驻守岭南西道治所的宁国公主，自己将北上汇合，与公主谈一些事。
晏棠在信中，稍微说了说平木村的事，中原刺客的事，以及……神秘女探子。关于神秘女探子的事，他将见到宁国公主后，与公主细谈。
晏棠将信件交给孟疏意，孟疏意瞥了几眼：“所以，你还是打算和那女探子同行，去邕州见殿下？”
晏棠面露迟疑。
孟疏意稀奇无比：一日之内，晏棠居然迟疑两次了！
晏棠含糊回答：“再说吧。也许事情会与我们想象的不同。”
孟疏意笑一声，出门送信前，他立在门口，半开玩笑：“时芳，我是认真的：其实你一把年纪，找‘第二春’也没什么问题。你为昭宁公主守节十年，宁国公主该满意了。即使你现在要另娶他人，我们也没必要苛责你。
“就是这个新人的长相，咳咳，恐怕你得说服宁国公主。
“至于其他的，只要你不是要抛弃我们，背叛我们十年来做的事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孟疏意的琥珀色眼中，流动着一种又冷又锐的光。
他轻声：“你知道的，我必须要找巫女问清楚真相……你是不能半途下船的。”
晏棠温声：“放心。”
让谁放心？却不必多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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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李鱼桃骑着“赤羽”，与晏棠前往一地。
晏棠本想再找一马，小公主大方地表示，一匹马足以，她不介意。既然她都不介意，他便从善如流了。
二人骑马在山间绿海中游走，没有人在后追杀，孟疏意他们又去找巫女。这是他们这些日子，少有的惬意时候。
李鱼桃因为平木村而低落的心情，在这番游玩中，渐渐舒朗。尤其是，他们到了晏棠所说的目的地，下马时，李鱼桃惊喜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漫山遍野的黄色小花，铺满整个视野。春光正好，它们在细风中摇晃，宛如灿灿金箔，带来缕缕幽香，不为人所动。
若非晏棠引路，她绝对找不到这样的地方。
哪个十几岁的小女郎，会不喜欢看到美丽的自然风光呢？
李鱼桃回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身后青年。
晏棠正在拴马，背后有眼睛一般，朝她温声：“这叫‘金花茶’，在十万大山遍地都是。”
“遍地都是，我也没见过，”李鱼桃嘀咕，又十分新奇地去看花，“这是一种茶叶吗？”
“不是，”青年的声音朝她接近，脚步声越近，李鱼桃心跳便越不规律，“严格来说，它算一种山茶植被，与寻常的茶叶不同，但也可以用来泡水，算是……花草茶？不过在这里，它的花叶更多用药、观赏。”
“是挺好看的，”李鱼桃蹲在地上抚摸细薄的花瓣，“我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金花茶确实不错，却绝非我请你来的目的，”晏棠站在她身后，见她乐不思蜀、几乎要摘花玩了，不得不伸手，轻轻在她肩上点了一下，“跟我来。”
李鱼桃恋恋不舍地起身，回头时，晏棠正站在她身后。
山风朗朗，他怀中抱着一个包袱，朝她垂目。
李鱼桃微恍神，抱着包袱的晏棠移开目光，率先走在前方。
少女木楞回神，抿了抿唇，跟上他。
他的发带与长袍同色，在她身前飘啊飘，染着漫山野的金色花瓣。他安静而端雅，李鱼桃走在一片花海中，追随着他，恍惚间觉得这像一场梦。
直到——“到了。”
面前烟雾缭绕，白气蒸腾，视野陡然开阔。李鱼桃站在晏棠身后，看到一方浩大山池，池水呈茶色。
晏棠的声音也如烟，在前方徐徐道：“这是山泉药浴池，属于十万大山的特色，池水因冲刷各种野生草药根茎而呈茶色，并非不净。这样的浴池，对身体有好处。”
李鱼桃的眼睛微微瞠大。
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，记得她说自己吃不饱喝不足，想洗浴都找不到机会。
诚然，从断桥上去，在孟疏意的帮助下，李鱼桃已经换了来自乡野的衣服，也梳洗了一番。但是平木村中的环境，怎能与这方天然浴池相比？
晏棠又说：“这片水潭，叫作‘天女浴池’。‘天女浴池’有个自然天象，倘若你站在它旁边，冲着它大声喊叫，便会看到水潭上方雾气腾腾相聚，春雨渺渺；噤声则雨止。如此，宛如‘天女散花’，是不是很有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