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簪春却又犹豫了。
李鱼桃赶紧说:“鄢陵离汴京不远,快马加鞭,两日就到了。这比汴京去洛阳,不知道近多少呢。”
李簪春目光便闪烁了,挪开了审视妹妹的眼睛。
李簪春含糊了一下:“倘若你与妹夫商量好,我自然无异议。”
--
当日,晏棠回到府邸,得知李鱼桃去李簪春那里了。
少帝离京之日提上日程,李鱼桃与李簪春经常相会,晏棠并没有多想。
他看看日头还早,便摘了鞋袜、挽起衣摆,蹲在自家花圃前,捣鼓前一日还没栽好的那些花。
晏棠沾了一手泥,听到身后环佩轻撞声。
晏棠还没回头,温热柔软的女孩儿身体,从后扑来,搂住他脖颈。
李鱼桃笑吟吟:“是谁家花农,在我家劳作啊?是免费的吗?我可是一文钱不出的。”
“在下还没见过这般吝啬的东家,”晏棠肌肤从被她搂住的地方,密密生汗,“在下记得,很久以前,有个小娘子夸下海口,说要做什么种花人、养花人……真不知道这一院花圃,到底是谁在忙碌?”
他哀叹:“有些人呀,只动动嘴皮子。”
李鱼桃:“动动嘴皮子,那也是本事嘛。”
她偏过脸,耳坠撞上郎君的颊畔。
日头照出半颊绯色,她的唇贴着他脖颈。如同动物叼肉,她很亲昵地吮了一下。
某人颈侧即刻绷起,呼吸都乱了几分。
晏棠低声:“鱼娘,我正一身汗呢。”
李鱼桃:“我不嫌弃。”
晏棠轻笑:“我嫌弃,好不好?你先起来。”
李鱼桃从后抱他一会儿,侍女侍从们急急转身,其实她也面颊绯红。
晏棠这么一笑,她乖乖跳起,往后让了两步。
晏棠站起来后,她将他上下端详数眼,忽而又凑近。
晏棠往后退了一步。
李鱼桃却是伸手绕他的帛带,眼睛盯着他腰下革带间系的一些香囊、荷包等物。
李鱼桃道:“玉佩呢?”
晏棠静一下。
李鱼桃抬头:“我送你的‘棠下梦鱼佩’呢?昨日还见过的呀。”
“月上桃花佩”笼在少女裙裾前充作禁步,但晏棠腰下空空,李鱼桃难免焦急。
她拽着晏棠衣摆,沾到了他袖摆间的泥点:“你想想,你今日去过哪里,丢到了哪里,可有哪位同僚见过你……”
“鱼娘,我没丢。”见李鱼桃真的慌乱,晏棠不顾自己一身泥污,倾身握住了她手腕。
他叹口气:“我只是没有佩戴而已。”
李鱼桃盯着他。
她意识到他有事瞒着他。
众目睽睽,她不好发作,却揪着他,恨道:“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这件事。”
夫妻二人拉扯着回房。
--
回房后,晏棠先去洗漱,却将她要的“棠下梦鱼佩”从袖中取出,递给她。
待晏棠一身潮湿地回来,此事便也差不多清楚了:棠下梦鱼佩,是一直在的;但晏棠几乎不佩戴。
李鱼桃以为的“郎君每日佩戴”,只是晏棠在她面前佩戴而已。
今日她不在家,他一个人在圃间种花,他被李鱼桃抓了个正着。
李鱼桃大气,又大为不解:“为什么不戴呀?这不是我们真情的证明吗?”
“这是吗?”晏棠把玩着手中玉佩,笑了一笑,“两枚玉佩,都是你雕的吧?我可有参与过一瞬?”
李鱼桃:“那上面的刻字,我用的是你的字呀。这是给你的礼物,当然不能提前让你知晓了。”
她很不理解:“以前,我们的两枚玉佩,按照你的说法,我也没有真正参与过呀。但我依然很喜欢‘月上桃花’。你不喜欢‘棠下梦鱼’吗?”
晏棠沉默。
他靠着软榻,凝视着手中玉石。
好一会儿,他才抬头:“鱼娘,我只是不喜欢佩玉。你不必多心,当真没有旁的缘故。”
李鱼桃怔住。
不喜欢佩玉?
是了,她认识晏棠这般久,他确实大部分时候两袖清风、衣饰简朴,没有金石琳琅的感觉。
但也不对,他并不是一直没有。
在很久以前,在他还做“杜月棠”的时候,杜家小郎君锦衣玉带,环佩叮咣,何止金玉满堂。
李鱼桃轻声:“君子如玉,玉不离身。你是从杜家没了后,才再不喜欢佩玉的。
“阿棠哥哥,你觉得自己违背叔父遗言,没有遵循祖训……你觉得自己不配再做君子,便也不佩戴玉佩了。”
所以,“棠下梦鱼佩”没有“月上桃花佩”运气好。
摊上一个不喜欢它的主人,玉佩注定常年见不得光。
屋中,晏棠把玩玉佩时,默然间掀睫,见李鱼桃一脸怅然、怜惜地看着自己。
少年公主双目盈盈,眼波流水,看起来是要哭了。
晏棠不禁笑:“这是做什么?同情我?同情的是不是太晚了点?”
李鱼桃恼道:“你就这样插科打诨吧,旁人心疼你,你都不在意。”
但她转头又道:“然而我不一样,我知你苦怜你心,就算你再冷血无情,我也喜欢的。”
晏棠看着她,轻声:“怎么,又想起来做‘护花人’了?”
李鱼桃:“我一直就是啊!”
她朝他步去,环佩撞上床沿,清脆数声。少女跪上长榻,埋入他怀中。
晏棠听她在耳边认真道:“对不起,我没考虑过你的感受。你不喜欢佩玉,就不用佩了。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伪装,夫妻一体,我希望你坦诚些。”
晏棠抬起眼。
他的眼睛被小娘子低头亲一下。
他心中一颤,仰起颈倒到身后榻板上,带得怀中李鱼桃跟他一起倒下去。
二人侧着脸,躺在榻上亲吻。
日光葳蕤,徐徐照窗。
舍中一时温,一时热。
李鱼桃被他手指擦着后颈,绵密发软时,想起自己的要事:“我见过姐姐了。姐姐说要你做县令的事,你怎么没告诉过我?”
晏棠轻声:“我告诉过了。”
李鱼桃声音同样很轻:“什么时候?”
埋于她颈下的郎君闻言,从喉间笑了一声:“这样的时候。”
李鱼桃衣襟被人挑开,肩侧一凉又一热。肌肤发热当是阳光的缘故,与他二人当是无关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李鱼桃努力克制:“你考虑考虑。”
晏棠吻她:“考虑什么?你的县令?我不想考虑怎么办?”
李鱼桃被撩得糊涂了:“若你好好考虑,我凭你处置。”
晏棠顿住。
李鱼桃上不去下不来,微恼:“你想干嘛?”
晏棠:“想去床上。”
李鱼桃呆住。
晏棠笑起来:“怎么,我不能想吗?”
李鱼桃脸颊绯红,趴在他身侧,诚实道:“不是不行,是我一直以为你清心寡欲。”
晏棠温声:“我那是没办法,没条件,没经验。”
李鱼桃嘲笑:“你现在就很有经验吗?”
晏棠抬手拢住她后颈,望着她眼睛,仰头亲她。
片刻后,李鱼桃抑着沙哑颤音:“好吧,你可以想。”
换来郎君一声笑,抱着她一道翻入床帐内侧,任凭日头如春花吐蕊,落满二人一身。
--
晏棠起初没有将李鱼桃的“鄢陵县令”放在心上,但之后许多日,晏棠经常听到李鱼桃催促“鄢陵县令”。
某一日,晏棠回到府邸,发现自己给李鱼桃做的几样她最喜欢的机关,从他们的庭院中消失了。
仆从说“公主要搬家”。
当日,因李叙河次日要离京,李簪春与李鱼桃搬回宫中陪弟弟。这是晏棠早就知道的,他坐在空荡荡的府邸中,心事起伏。
晏棠请了事假,走过大半个汴京,换车又换马,在宫城前递腰牌,穿梭大半个皇宫。
宫中人笑少年夫妻情深,而深夜之中,李鱼桃才睡下又被叫起。她打着哈欠步出“凤来阁”,意外地看着夜风中站着晏棠。
李鱼桃惊讶:“不是说好我回宫住两夜吗?”
晏棠步上长阶,握住她手腕。郎君手指尚且冰凉,语调微微凌乱:
“不是说好离京的吗?不是说好一起走吗?为什么又改主意了?若是做县令,最少要三年。我已经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,让你等待这么多年,为什么又要多出三年?”
李鱼桃静下,明白他为什么深夜进宫了。
她靠近他怀抱,抱住他腰身,抚过他被浸得冰凉的衣物:“因为这世间,不是只有你我,还有天地万物,民户万千啊。
“志在山河,不也是志在民间吗?那么是去深山老林,还是去鄢陵,哪有那么大的区别呢?
“阿棠哥哥,你莫要慌。我从没委屈过自己的,但若是你不愿意,我也不会逼迫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