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蓝姑死了?
她跟着巫女一起摔下断桥,在巫女握住她手的时候,她就没什么生存可能了。只是死得如此干脆,难免让人唏嘘。
还有巫女,晏棠最关心的巫女……
晏棠站在窗下,观看外面情形。他在思忖时,眼睛余光忽然看到了一抹什么,心下禁不住一顿。
热风吹过,吹到他肩胛处的伤势,一阵钻心疼痛下,晏棠低头咳嗽。
外面审问村民的一个寨中弟兄离窗口最近,发现大当家醒了,连忙敲门进屋。
醒来的晏棠他因肩膀上的肉破血流,只能穿宽松些的衣物。如此大袖翩翩,束发垂间,再衬着青年因大病初愈而显得更为单薄的身形。
青年回头朝门口望来,蹙眉敛目,秀雅无双,有山松云鹤之美。
进门的弟兄莫名其妙的,心里大悟。
这般姿态,总不是做给他的。那必然是——
他道:“大当家私奔的那个女探子就在外面,属下带大当家去……”
晏棠皱眉。
他已决心解决李鱼桃这个麻烦,这个下属又在乱猜什么?
做惯了好脾性模样的晏棠并不斥责,也不反驳,只和和气气地转移话题:“找到巫女了吗?”
下属一愣,才尴尬低头:“我等无能。那日我们收到大当家的机关鸟,又见二当家急匆匆赶回山,说情况有变。我们跟着二当家,攀着藤条爬下山头,只在溪流边找到了那个平木村族长的尸体。
“我们找到人时,溪流已经冻住,四方草木、鸟雀全死了。那族长躺在溪流边,尸体已经僵化,变得发黑,像中毒一样……这应该是巫女造成的。我们看到了血迹,顺着血迹找人……却没有找到巫女……”
下属十分不安,只因晏棠做了那么多布置,身入陷阱,引着他们去追巫女。他们却仍错过了……
晏棠站在窗下,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景致,也听着属下的报告。
他手搭在窗台上,微微握拳,忍着烦躁感,安慰下属:“没事。巫女已经进了十万大山,一时半会儿也离开不了。她虽然会些巫术,但毕竟还是人类,又不是鬼神。只要她还在十万大山中,我们必然能找到她。”
只是十万大山太大了,万民寨虽然声势浩大,但也不可能在每个出山关口都布置人手,何况这么多山峰。
晏棠温和:“我画几个她可能经过的岔口,你们排查便是。即使一时找不到,也是我的计谋出错,与你们无关,无需自责。”
属下感动:何德何能,他们遇到这般体恤手下的上峰。
属下正要再向晏棠表忠心,冷不丁抬头,发现晏棠始终站在窗下。他狐疑一探头,发现晏棠所站的位置,看到的并不是院中那些对村民的审讯情形,而是……斜对墙下坐着的一个少女。
那不就是女探子么!
晏棠问:“你们问清楚蓝姑的筹谋吗?”
属下一边想着大当家和女探子的“私奔”中途夭折,一边将他们查到的事情和大当家同步:“……总之,蓝姑隐姓埋名多年,其实就是中原朝廷的密探。二当家说,那些派过来的刺客什么,都是障眼法;他们真正派来的,就是巫女。看来十多年前,蓝姑就和中原朝廷勾结了……”
晏棠淡声:“我方才听了一会儿你们的审讯,有一个问题:据我所知,善琨十六年前离开平木村,去外面找什么,回来便与蓝姑成亲。
“天和八年,朝局大变,少帝亲政,我与宁国公主不得不南下另寻出路,此事距今十年。倘若蓝姑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是朝廷的密探,那她如何知道,过了五年后才造反的我,会进入十万大山,可以被她监视呢?”
属下被晏棠的敏锐,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结结巴巴:“可,可巫女确实是跟着中原派来的刺客一起南下,来杀蓝姑的啊。”
晏棠:“那只能说明,十五年前,蓝姑和善琨,是因为另外一些事结缘的。至少当时蓝姑进入十万大山,不是为了监视我们造反份子——我们当年还没造反。”
属下:“大当家是说……”
晏棠眼睛看着窗外,口中缓缓道:“我猜,古瑶族和古盘瑶确实有密切关联。善琨十六年前最后一次离山,就是因为那种关联才出山找什么东西的。当时应该是成功了吧?不然善琨不会回山后,就封了村子,不让古盘瑶找到平木村。
“古盘瑶可能是花了十五年时间,才确定了古瑶族藏起的东西,或者秘密,派来巫女解决此事。
“所以蓝姑当年,应该不是来自中原的探子,而是来自古盘瑶、或者跟古盘瑶密切相关的一些人的探子。蓝姑花了十五年时间,在平木村寻找古盘瑶找的东西。在十五年间,蓝姑心生不忍,决定背叛自己的旧主人。
“按照蓝姑利用‘人祭’,将村中年轻人送出大山的做法来看,蓝姑那旧主人给她下的令,可能是杀掉整个村子的人。
“蓝姑利用天灾人祸,找借口杀人,真真假假,熬了整整十五年。
“而十五年后的现在,当巫女代表古盘瑶南下时,有了今日这一幕。”
站在门口的下属听得目瞪口呆,想不到仅凭这一点儿线索,大当家就将事情推演到了这个地步。
不过,这也正常,毕竟是大当家。
下属浮想联翩时,见那站在窗下的青年俯身,在桌上字条上写了一行字,回头交给他:“去查一查蓝姑的旧主人到底是谁。那个人必然在十五年前并未投靠中原皇帝,是在这些年中,才投靠了少帝。如此,这一次巫女南下,才能让中原朝廷为她打掩护。”
下属肃然,连连点头。
下属又摸头:“那我们要不要查一查,十六年前善琨出山,到底是去找什么?善琨为什么死得那么早,还直接断了古瑶族的传承……”
“查不出来的,”晏棠淡声,“这些有神秘传承的人,并不好查。也许只有找到巫女,才能知其一二。不过,古瑶族擅蛊,古盘瑶通巫,这二者如今是分家了,他们若没有分家,那带来的影响……”
晏棠声音低了下去,若有所思。
下属等着大当家下达更多命令,但晏棠并未说话。
好一阵子,下属见到晏棠动了一下。
他探头往外看:啊,二当家正蹲在那女探子面前,被那女探子逗得笑靥如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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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墙根下,李鱼桃披着一件男式披风,坐在大石上。
春三月,午后明媚,少女乌发挽得松散凌乱,乌漆漆一团缠在脑后,随着衣领紧贴肩臂。
进出的人们,时不时瞥一眼这墙角下的美丽少女。
院中旁的地方在审讯村民,蓝姑身死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。李鱼桃与这些无关,却因自己亲身经历,而闷闷不乐。
李鱼桃少时读书,总觉得什么巫术蛊术都是怪力乱神,不足为信。而今她亲自经历,蛊术能够让一个村的人走不出一个范围;巫术可以凭空杀人。
那她的穿越,会不会跟这些奇怪的、可怕的东西有关?
她是不是得去找巫女,才能知道回去的法子?
但是,她也想找到十年后的姐姐、弟弟,想让姐弟三人重回昔日情谊。他们三人感情如旧,这个国家才会太平啊。
李鱼桃想着这些,好不难过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,愣神地看着这根簪子。
这簪子是晏棠给的,来自蓝姑。
当夜天黑,她看得不清晰。之后与连山信誓旦旦的话,大都是胡诌。而今蓝姑死了,李鱼桃才再次有精力看这枚簪子。
整根簪子用银雕刻,簪身刻着一只鸟。
大略一看,这只鸟像是古瑶族信奉的密洛陀女神的坐骑,凤鸟。但倘若细看,会觉得这只鸟,更像一条大尾巴鱼。
银簪在日光下反光,鱼尾折射出五彩光华。
这鱼好眼熟……
忽有一道人影立在她身旁,朝她咳嗽一声。
李鱼桃闷闷道:“很久以前,我好像有过这种类似的簪子……但我记性不好,不记得了。那天和连山说的话,也不是完全骗他。这簪子做工精巧,确实出自蜀地……”
上方那个人影说:“巧了,我就是蜀地人啊。”
李鱼桃心中一动,却因实在伤心,而捏着簪子不说话。
她没抬头,那人又自来熟地揶揄一句:“我好心好意地把你从桥下救上来,又送你新衣服穿,也没有关着你,当初你拽着我们大当家逃跑时、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你连一句话,都不想和我说?”
这个人蹲了下来。
是孟疏意。
万民寨的人对李鱼桃警惕极了,都觉得此女是朝廷密探,还拐跑自家大当家。如今敢蹲在这里的,自然只有不怕死的二当家了。
孟疏意托着腮,一张俊俏小白脸上全是探究神色。
李鱼桃微微抬头:“第一,你哪有送我新衣服穿?这衣服明明是旧的,我觉得就是你强迫村中女子交出衣服,给我凑合的;第二,你什么时候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?当日断桥时候,你来得那么快,既有阿棠哥哥机关鸟的引路,也必然有你一直跟踪我们、监视我们的原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