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木边沿铁索间,折断后的木头刺锋渐渐凸出。
晏棠一咬牙,让自己整个身体贴上去。那木头刺穿衣襟,勾入骨肉,却也阻断了二人自高空中下坠的动作。
下方云海深深,烟雾与雨水间次滴答。
晏棠拥着李鱼桃,悬挂在断桥上,惨然摇晃。
雨水淅沥,肩胛渗血。怀中少女瑟瑟颤抖间,晏棠面无表情。
他疯了吧?
才会放弃槐也,选择一个……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。
作者有话说:
宝子们明天见!
谁还记得,晏当家至今不知道小鱼名字呢哈哈哈,谁让他一直不关心呢
接下来晏当家要和小鱼拉扯了哈哈
第26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26
下方云雾缭绕,烟雨濛濛,偶听到湍流声音,像是来自四面八方。
高处的木桥截断处,晏棠和李鱼桃像两片薄薄纸人,挂在那里,被吹得摇摇晃晃。
有一阵子,四周静得只听得到抱自己的郎君的心跳声。过了好一阵子,李鱼桃才听到雨声、风声、水流声。
方才,蓝姑和巫女,就是从这里掉下去了。
下面是什么?她们摔死了吗?她们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摔死的吗?
她来到十年后的尘世,虽然无意,却开始手染鲜血、亲手杀人了吗?
李鱼桃有些战栗,她努力朝下探头,想寻找一丝那二人没有摔死的可能。但挂在断桥下,她一动,便感觉到抱自己的人,被迫跟着晃动……头顶传来郎君一声带着颤音的闷哼声。
李鱼桃一僵。
对,她不能颓然。她还有晏棠。
方才是晏棠拉走她,才避免她跟着摔下去的命运。
李鱼桃抬头,雨水打湿她眼睛,她几乎看不清晏棠:“你还好吗?”
晏棠没说话。
强弩之末,他痛得说不出话。
为了救下这个小娘子,他不仅损失了自己制胜的最后一枚暗器,还将肩胛挂在截断的木条上。那木条刺入他的肩骨,染红他的衣襟,他猜自己衣袍下,必然血肉狰狞,且越来越惨烈。
这么大的风雨,李鱼桃仰着头都看不清他,而晏棠的琉璃镜被雨浇得氤氲起雾,更加看不清怀中的小娘子。
晏棠心中的漠寒之感,宛如藤蔓,一点点缠满他的心头。
真是,糟透了。
若是因李鱼桃而错过了巫女,下次再找到巫女,又得等到什么时候?他所有的疑问,若不见到巫女,他纠缠于一个平木村做什么?
方才桥上那一场,他为什么要留下李鱼桃?
仅仅因为蓝姑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,自己咽不下那口气?
绝非如此。
晏棠心知肚明,自己一瞬间冲动的缘由。
他想,他不能再任由这种“冲动”继续下去了。
这个陌生小娘子对他的影响力似乎比他以为的大,且越来越干扰他的决策,在关键时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他必须得解决这个女探子带来的问题了。
他必须得解决,自己怀中这个小娘子。
如今挂在悬崖上,他搂抱着她,只要他一松手……
李鱼桃吃力地仰着脸,摘掉他的琉璃镜:“这样,你能不能看清一些?”
晏棠右眼前一空,两只眼乌黑幽邃,空茫如这山间烟雨,就这样盯着李鱼桃。
这样近的距离,李鱼桃足以看清他鼻间那颗小痣,宛如水墨画中氤氲开的一滴胭脂。
他不吭声,李鱼桃以为他痛得失去意识。
她着急又后悔,眼中又酸又热,努力抬头去看他们上方断了的桥头,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法子来救命。
李鱼桃喃喃:“再等一等,等我恢复一点儿力气……我就、就爬上去!我以前跟着宫中侍卫学过相扑,我肯定能爬上去的……等我上去找人,找绳子……”
李鱼桃面上全是水,她喃喃自语说半天,为她自己打气。晏棠始终不开口,这山风密雨下,只听得到她自己带着颤音的声音。
她一如既往的自信啊。
晏棠心中嘲弄,却见她闷头抱紧他。
他胸口一闷,听到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我穿越到未来,不是想害死你的啊。即使我们没有夫妻缘分,那也是朋友。你救了我,不能让我留下遗憾。”
穿越?
未来?
晏棠心口微震,垂头端详她。
不知道在这里挂了多久,又不知道还要挂多久。
少年公主手臂发酸,觉得自己抱不住了。她同时感觉晏棠抱着她的力道在变弱,她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滑,他也在跟着往下滑。
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
少女无比确认,如果不尽快上去,她和晏棠都会掉下去。
生死关头,李鱼桃难逃畏惧:“你们都说我已经死过了,可是对我来说,我根本没有死,我也不相信我会死。我这么年轻,我还没出嫁,还没有和驸马游历天下,没有画出最好的地舆图。
“虽然你这个人小白脸,还蔫坏,喜欢骗人,用一堆秘密把我耍得团团转……
一滴热泪,钻入青年胸前潮湿的衣襟口,烫得青年微微战栗。
李鱼桃哽咽得说不下去,忽然听到郎君那在春雨中清薄得近乎不存在的声音:“没有但是吗?”
李鱼桃猛地抬头。
抱着她的郎君面如白纸,眼眸低垂,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无奈:“在下小白脸,蔫坏,喜欢骗人,把你耍得团团转……在下还能等到你的‘但是’吗?”
李鱼桃眼中忽然迸发出璀璨光华,捏着琉璃镜的手激动得发抖。
她哆哆嗦嗦,吃力地为他擦那只在雨水中根本擦不干的琉璃镜,又将琉璃镜重新为他戴上。
在琉璃镜晃动的流苏链旁,少女冰凉的手指,贴着他的眼睛。
李鱼桃也十分发虚,羸弱,单薄,与他一样流失力气。
她仰头望着他,轻声:“但是——你要活下去。”
细雨绵密,噼里啪啦,二人在断桥下依偎,似乎这浩茫天地,只剩下了他们报团取暖。
许是太痛了,失血太多了,晏棠的魂魄好像脱离凡胎,飘离到高处,他低下头,冷漠地看着挂在悬崖下的一对苦情男女。
真好笑。
他听到自己缥缈的声音:“……当然,我们都会活下去。”
“嗡嗡嗡。”
李鱼桃听到了桥上面传来的声音,与风声雨声截然不同。
一只木头小鸟的翅膀扇动,从桥上飞了下来。木头鸟的身子在风雨中斜斜晃动,飞到李鱼桃和晏棠藏身处的不到一丈距离外,便不动了。
李鱼桃听到上方稀稀拉拉的踩水声,靠近这个方向。
她听到陌生男人的说话声:“机关鸟到这里就不动了,大当家肯定在附近……大伙儿找找……”
这就是,机关鸟么!
晏当家失血多得已经开不了口,而李鱼桃朝上大喊:“我们在这里!”
少女大喊声果然招来了人,李鱼桃脖子仰得酸痛,终于看到上方探出一个脑袋。
她猜,这是万民寨的人。
果然,对方高兴道:“快来人,大当家真的在这里……唔,还有那个拐走大当家的女探子?”
什么“女探子”,已经不重要了。
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上方,众人七手八脚,又是悬绳索,又是递手臂,来拉这对挂在木桥上的男女上去。
这番折腾,李鱼桃和晏棠还没上去时,上方一群男人中,探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脑袋——
孟疏意看着二人,啧啧称奇:“……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。”
李鱼桃想狠狠翻一个白眼,再揍这个说风凉话的人一顿。但被他们拉上去后,李鱼桃甚至来不及关心晏棠如何,便在精疲力尽后,晕了过去。
--
两日后,雨停天晴,万物疏朗。
晏棠清醒过来时,得知他们回到了平木村。
上一次离开村子,他与李鱼桃被追得狼狈无比;而今回到平木村,此地被万民寨围住,三步一岗,都换成了寨中人。
村民们被看管起来,战战兢兢,不再如先前那般气势凶悍。
晏棠隔着窗,看到院外,寨中弟兄正在审讯几个被带过来的村民。
村民们惶恐:“我们对蓝姑的事情真的不知情,善琨以前什么也没说过。
“他怎么死的?就是死了啊,是,他死时很年轻,我们也很可惜……因为、因为他是我们村子里,最后一个会蛊术的人。他没有传给我们,他只把解那种蛊的法子告诉蓝姑了。
“蓝姑怎么来我们村子的?就是当年,善琨最后一次离开村子,去找什么东西,回来的时候,他就带蓝姑回来了,他们很快就成亲了。善琨要找什么,我们也不知道啊。那都是族长才知道的事,可惜蓝姑现在死了,连山当年又太小……”
也有一个老人低哑道:“也许,当年善琨死前,认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,会活得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