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火了。
循环又要开始了吗?
阿棠哥哥就在楼里……每一次生死一瞬,他们都重新被拉入那重循环中。
神明好像嘲笑着他们……
怎么会这样?
不是已经走出循环了吗?不是已经游戏结束了吗?难道一切都是她的幻想,是神明的戏弄?
会不会她一睁眼,再次回到本应结束的某段光阴,又要去寻找晏棠,寻找虚无缥缈的机缘,等待漫无休止的结局……
李鱼桃心脏空落落,霎时绞痛欲死,畏惧欲死。
她生性勇敢,此时却开始怕了。她再不想回去了,她再不想从头来一遍,时时刻刻体验那种无力感。她更怕她从来没有带回来晏棠,一切都是虚妄。
也许晏棠仍旧飘浮于时光中。
也许晏棠的魂魄早就散了。
她笑话神明愚蠢,神明便惩罚她——
李鱼桃浑浑噩噩地奔向火苗燃烧的地方,闷头间,所有人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火烧上身的感觉她很清楚,可她还是顶着众人惊恐的目光,往前奔。
直到——
“鱼娘、鱼娘!”
李鱼桃在一个巷口,被人拦住。她起初没有回过神,仍要走,那人去用力拽紧她,更在她挣扎时,忽然倾身,不顾众目睽睽之下的礼数,将她抱入了怀中。
她脸上的帷帽被掀开,郎君俯身钻入了她的眼皮下。
晏棠捧住她的脸,让她看他:“鱼娘,别去。那里失火了。”
李鱼桃怔然看他。
她眼中还噙着一点儿泪,而重重火烛光影中,俯到她帷帽中来的郎君,眼睛也十分湿润。
他身上残留着酒气、酒楼中的脂粉气,他脸色苍白袍衫凌乱,神色有些不属。
却在与她对视时,晏棠朝她笑了一笑。
晏棠低声:“我没事……酒楼中有雅间的帷帘烧到了蜡烛。整个楼烧起来了,阿染去救火了。我怕你……所以先出来了。”
李鱼桃:“你很害怕?”
晏棠顿一下。
李鱼桃:“你怕火?”
晏棠捧着她脸颊的手,轻轻颤了一下,避开她的眼睛。
李鱼桃便明白了。
她鼻间发酸,倾身抱住他,喃声:“怎么办?我们都快被折磨疯了……我很怕火,原来你也一样。
“我们根本不敢讨论那个话题……唯恐惊动叵测神明,唯恐如今所有光阴是偷来的。唯恐神明只是打个盹,却仍不想放过我们……阿棠哥哥,我们不被世间所容吗?”
“不会的,”晏棠轻声,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李鱼桃:“我很怕这只是一场自我安慰的梦。”
晏棠倒是笑了笑,温和十分:“即使是梦,那也是同去同归。”
他低头,揩指擦去她颊畔上的泪珠,笑道:“我永远陪着你,我们一起克服困难……区区失火而已,哪能吓唬我们一辈子呢。
“你可是无所畏惧、一往直前的鱼娘啊。”
李鱼桃仰望他,破涕为笑,反夸他:“你是最聪明最自大的阿棠哥哥。”
彼此皆不在火海中,让他们握紧彼此的手,慢慢放心。
晏棠为她放好帷帽,李鱼桃依偎着他,指挥自己的卫士们去酒楼,一起帮忙灭火。
但他们二人只是远远看,并不想凑过去。
渐渐的,酒楼方向火势小了,李鱼桃放下心。
她握一握晏棠的手:他还在,真好。
她的手被反挠一下,痒痒的。
李鱼桃侧头,见晏棠望着前方人流:“鱼娘,要不要夜奔呢?”
李鱼桃眨眼。
晏棠微笑,慢吞吞:“你看,我这边多了一个阿染,非要缠着我,帮他选合适的女郎;你那边,卫士重重叠叠……你要不要……”
李鱼桃:“要!”
晏棠弯眸:“跟着我出城,敢不敢?”
李鱼桃认真道:“你不怕被我姐姐罚,我也不怕。你去哪里,我和你一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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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便在卫士们返回前,出了城。
他们租了一匹马,共乘一骑。
长夜迢迢,少女坐在前方,被郎君抱着腰身,马匹出城。
黑夜漫漫,满城灯火被丢在身后。李鱼桃颇有一种天涯海角无所畏惧的畅快感。
这一夜,李鱼桃跟着晏棠出城、登山。
他们上了夷山,拴好马,李鱼桃被晏棠牵着手走。
星辰如河铺天,山林幽寂辽阔,时而有野兽鸣叫声,有潺潺水流声。
晏棠说不用怕,他知晓路径,他们不会惊扰野兽。
他们到一处溪流旁的空旷地,站在丛林灌木边,晏棠低头,给李鱼桃的手上、颈上、衣裳,徐徐涂抹一种药粉。
过一会儿,她便被莹莹如海的萤火虫包围了。
夜风吹拂,她张开手臂、扶起裙摆,整个人被萤火微光包裹。
晏棠沿着溪流走,他取了一方帕子,再去捡树枝。
待李鱼桃回过神,见溪流澹澹,晏棠提着一只新编好的萤火灯,回身递给她。
萤火虫被包裹在手帕中,手帕又被枝条编织成了一个精巧的小樊笼。这个礼物不值什么钱,却分外讨李鱼桃的喜欢。
李鱼桃捂着萤火灯:“我、我也打算送你很多花,但我以为今夜会在城中玩耍,就没有准备。等我回去……”
李鱼桃对上他的眼神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萤火漫天,晏棠衣白帛青,大袖翩然,走在微凉的夜风中。
他是花中神仙,珠玉琳琅与清风满怀皆只是他的一面。
山风是有些冷的,但晏棠看向李鱼桃的一瞬,李鱼桃被萤火虫擦过的手指微微发麻。
她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,她屏住呼吸,心跳急促。
晏棠在黑夜中凝望她,走向她——
“鱼娘,我们成亲好不好?”
第170章 岁月奔赴梦境之外5
“凤来阁”正殿堂前,挂了一幅新裱的宣画。
少女自一个时辰前,便滔滔不绝:
“当夜很冷,山上风很大,我有点担心不下山的话,我们在山上怎么过夜。但我也不是过于担忧,我在忙着玩萤火虫。我回头看阿棠哥哥的时候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我当时便有一种预感,满脑子都是‘他要跟我说成亲了’‘他要求娶我了’……我喘不上气,却一点也不想错过那一刻。
“他站在萤火虫包围的星光里,笑着问我的时候,我鼻尖发酸,周身战栗。我回答的时候声音都哽住了,他抱我的时候,我感觉我是全天下最幸福最开心的娘子!
“大姐姐、旭奴,你们当时不在场,你们不晓得,他有多好!”
李簪春和李叙河分坐正殿两侧,一边吃茶点,一边听着李鱼桃念叨同一件事。
日头从十余片窗棂缝隙间照入,地砖被琉璃窗子照得流光溢彩,宛如湖泊中波光粼粼的雨花石。
李鱼桃正是穿梭于清湖雨花石间,最灵动、最活泼的那尾小鱼。
她从李簪春身边踱到李叙河身边,激荡与欢喜之色萦于她眉目间。
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李叙河换只手托腮,瞥一眼李鱼桃挂在堂前、让他们欣赏的画作——
二流画工水平,却画出这样一幅画:萤火环绕,长河澹澹,一片浓黑夜雾间,只有郎君被风吹扬的袍衫在飞扬。
他分明应是来自岭南西山林中被遗落的隐户身份,身上却没有贫寒怯气,反而秀眉目,善容止。郎君走在山林夜风中,颇有一种上古雅士才有的闲适从容感。
似看破尘世,却依旧眷恋红尘。
但他最眷恋的,应当是如今在“凤来阁”间的昭宁公主了。
李叙河先前没有见过晏棠,他只通过相微的描述得知这么个人。而今日画作挂于堂前,李叙河是透过李鱼桃的眼睛,在看晏棠。
作画之人,必然很爱她所画之人,才能将人画得这样传神。
李叙河再品呷一口茶。
李簪春则凝视着妹妹的一颦一笑、一眉一眼。
李鱼桃一向是个心性豁达、近乎没心没肺的小娘子,但即使向来自得其乐,李鱼桃以前也没有这般过。
晏棠让她的妹妹这样自在、欢喜、得意、迷恋?
美好的情爱啊。
在李鱼桃准备喝盏茶再继续讲述时,李簪春骤然开口:“既然晏时芳已开口,你的公主府又是现成的,何不今年便完婚?”
李鱼桃转身睁大眼,大喜至极地望向大姐姐。
连李叙河,都诧异地看眼李簪春:没料到她松口得这么容易。
唔,是因长姐最近正为情所苦,才更能体会真情不易吗?
李簪春看着妹妹:“只是公主的婚事,便是最快也得准备半年。我会让鸿胪寺加快进程……”
李叙河对候在殿外的内宦说:“相知渺掌管鸿胪寺,让她来见朕。”
殿外内宦去了,殿中李簪春则继续:“我本想着两年后,让晏时芳参与科考,取了名第后,他的官运会顺一些,也更配得起公主之尊。如今他只能做我府中一门客,我会尽快安排他铨试,再以尚公主名义‘恩荫’,在驸马都尉之余,授他一官。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此官品级必然不会高,也不会触及重要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