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:我徐徐图之,一点点软化大家的态度吧。姐姐也是有软肋的。
想清楚后,李鱼桃俯趴在案几上,托腮仰望:“我的事情很简单,我全听姐姐的。姐姐若是有烦心事,我也可以帮姐姐分忧哦。”
李簪春莞尔:“你一个小孩子,能怎么帮我分忧?”
真是小看她。
李鱼桃道:“你不要将我当小孩,以为我不通情事。我都……那什么了,你晓得的……我怎么会不通?”
在李簪春冷脸看她时,她缩一下脖子,不敢多提自己和晏棠的荒唐事:“我知道你的心事,前姐夫辞官了,要回洛阳去了。你心中纠结,想留下他,又怕自己已经留不住他。你想他回头,但你又怕你二人的身份,终究修不出好结局,误了彼此一生。”
李簪春凝视着托腮仰脸的妹妹。
阳光落在妹妹脸上,莹白如雪,何其纯真。
而这般纯真的岁月,已离她格外遥远。也或许,在父皇母后死后,她再未拥有过了。
李鱼桃说:“姐姐,我与你讲几个故事吧。
“第一个故事,公主与出身世家的驸马联姻,因事和离后,驸马为世家出路考虑,将公主骗出京城,哄公主的弟弟登极。公主愤恨不已,带着兵马造反,与弟弟、驸马为敌。兵至城下,公主发现弟弟并非她想得那般仇恨自己,更是为了让她顺利称帝,而跳楼自尽,将逼君王自裁的名声,送给了满朝臣子。帝王死,驸马的结局……公主会杀了他吗?
“第二个故事,公主将驸马困在城郊,有暗自杀害驸马的嫌疑。驸马得知后,顺势而起、扶持帝王、逼走公主。但这时候,公主的妹妹找到驸马,告知有第三方势力分裂士绅与皇室。驸马打算送公主一场功名。因他们揪出第三方势力,公主与称帝的弟弟并未决裂,只为追捕第三方势力而数年离京。驸马依旧扶持弟弟,却几次想出京南下寻找公主,终因公主身边有人阻拦而不得行。十年以后,公主发现自己被盟友欺骗,盟友哄骗她和弟弟必须签署‘二圣临朝’的约定。驸马竟然站了那个背叛公主的盟友……姐姐,你觉得驸马和公主还有未来吗?”
李簪春怔忡。
她心说妹妹真是爱看话本,又记得旭奴和她说妹妹的穿越之事……她百般犹疑而不敢问,而今妹妹讲述这样的故事。
分明平铺直叙,李簪春却心间生刺,刺意越来越强烈,让她渐渐呼吸困难。
她手撑在案上,勉力撑住自己的身体。
李簪春慢慢道:“第一个故事,公主不会杀驸马,但驸马多半不会活。以他的风骨与傲气,兵临城下之时,便是他自尽之日。
“第二个故事,公主不会原谅盟友,也不会原谅逼迫自己的人。‘二圣临朝’开始之日,盟友被揪出之日,就是驸马谢罪之日。”
李簪春以手盖脸。
李鱼桃看到泪水自姐姐的掌心,滴答落在小几上。
李鱼桃知道自己说得差不多了,起身俯去,抱了抱姐姐,小声:“不管你怎样做,我都希望你开心。”
过一会儿,李鱼桃走后,李簪春得知“韦郎君”来见,她又兀自整理了一番情绪,才让人进来。
韦樾进来第一眼,便发现她哭过。
在来之前,韦樾打听过,先前的人是李鱼桃。大约姐妹二人又闹了别扭,李鱼桃惹了姐姐伤心。
然无论是不是,都与他无关了。
韦樾行礼后入座,向李簪春解释自己来府邸的原因:和侍女通报时说的差不多,拿“相微”当借口。
李簪春凝视他:“仅仅如此吗?”
韦樾怔一下。
李簪春:“你是听到旭奴传出去的‘野男人’,才来的吧?”
韦樾被她的直白弄得懵然,且沉默。
他张口欲言,李簪春打断,温温和和:“我知晓,你会说,你虽致仕,却担心自己辛苦多年的事宜,会被皇室的儿女私情祸害,便想来探一探。可探过之后呢?倘若我需要你,你会留京吗?”
徐徐燃烧的烟雾,让青年的眉目模糊一片。
他淡声:“殿下莫开玩笑。”
李簪春神色恍惚:“我本也不会这么说,鱼娘却和我说了故事……我突然意识到……郁之,我们还有未来吗?”
女郎哀伤的眉眼凝视他。
韦樾垂下眼,仍是淡声:“殿下莫开玩笑。”
他们之间的话,进行到此,以二人点到为止的性情,本应结束了。今日的李簪春却很不对劲,仍看着他。
她妹妹身上那种横冲直撞、不管不顾的气势,其实她也有的。只是她总如泥菩萨般,被端得高了,就真以为一世高高在上,永世等人膜拜。
但情与爱,这样不讲道理。
李簪春:“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吗?”
很久的沉默后,韦樾诧异抬头,意识到她似乎是认真的,顿觉万般荒唐、可笑。
韦樾的笑容,带点儿世家公子的端然,也带着恰到好处的迷惘、好笑。
他温声:“殿下也许忘了,你我分开的时间,早已比曾在一起的光阴漫长。
“我确实喜欢过殿下,但细细想来,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。曾经以为的揪心之痛,过不去的坎,如今早如明日黄花。
“殿下说‘重来’,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说——因为相家的事情彻底解决了,殿下和官家之间的矛盾不那么尖锐了,殿下的改革亦在民间多有进展,连殿下耿耿于怀多年的妹妹,都以不可名状的方式回来了。殿下诸事顺利,心怀开畅,便想自己的人生更圆满些。”
韦樾起身,脸上仍带着那分自嘲的笑,眼神却是淡冷、疲惫的——
“说和离的是你,分道扬镳的是你,不闻不问的是你,想重新开始的还是你……凭什么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,都要顺着你的意?就因为你姓李,你是天潢贵胄,便不容忤逆?
“可我亦不是猪狗,不是虫豸,不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!
“我并非没有争取过,可殿下心中永远想着妹妹、国事、政事、相家……我算什么?永远排在最后一位?你觉得我离不开你,任意挥霍与戏弄?”
他抬起脸,萧萧疏离,目中霜落:“我不愿意重新来过。殿下,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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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未至,韦樾离京。
李簪春于城楼目送,韦家的马车始终未停,车中人也没有回头。
李簪春为此害病,让侍从将自己病重的消息送去洛阳,那边也没有回音。
李簪春落落之时,李鱼桃表现得乖巧、嘴甜,还时不时帮姐姐出主意,旁敲侧击关心姐姐与前姐夫的感情问题。李簪春被她闹得烦了,便许她七夕节时,与自己如今的门客晏棠,出门玩耍。
只有一点,李鱼桃出门要带着诸多卫士。
李鱼桃满口答应。
七夕夜,李鱼桃便带着卫士们,兴冲冲去找晏棠。可她扑了个空:原来她来的时辰早了些,而晏棠被阿染叫走,去城中某处酒楼相看娘子去了。
李鱼桃恍惚:阿染都到了思凡的时候了。
等等,阿染都会思凡了,她那个弟弟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?
李鱼桃心中警醒:旭奴有事瞒着自己。
待她之后试探。
好在晏棠猜到李鱼桃耐心不好,便给公主府的管事留了一道酒楼位置的口讯。果真,李鱼桃听到位置,便带着卫士们上街寻人去了。
七夕佳节,夜火初上,四方早早燃灯点烛,又有各厢青年男女走上街头。
汴京不禁夜,夜市本就繁华,今夜更是满街罗绮。
李鱼桃戴着幕离,穿梭在人群中,几次差点与自己的卫士们走丢,又几次被新奇的摊位吸引,差点迷路。
樊楼前,摆了新的瓦子;北门外、南朱雀门外街,设了杂耍摊,篝火游戏。
彩幕帐内,几乎每个摊位都会卖磨合罗,每条巷都有卖花女吆喝,有花瓜、巧果、水上浮……倘若去月老祠焚香,望月穿针乞巧,便又有甲乙丙奖项,赢得各类合心意的双头莲。
李鱼桃走在街头,将这些消息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甚至在心中设想好了游玩的路线,誓要拉着晏棠,将一一体验。
只是万事俱备,只欠郎君。
李鱼桃不禁踮脚于人群,暗自抱怨阿染不懂事。
她眺望时,眼见晏棠所说的酒楼就在眼前了,心中一喜。
李鱼桃正要加快脚步挤出人群,却忽然见前方高处火苗窜起,她所盯着的楼阁飞快被卷入火舌。
火势促起,周遭人皆惊:“起火了!快救人!”
远远近近的人都乱起来,隔着点点灯火,酒楼中人影幢幢,帘帐飞舞,似也有无数人攀到窗口求救。
各类混乱声音中,李鱼桃紧盯着被火光包裹的高楼,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。
起火……
她深一脚浅一脚,头脑晕晕,朝酒楼的方向奔。身后的卫士们喊不住她,她咬紧腮帮,只觉腿软脚软,整个天地都在旋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