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只消几年，若他当真有才，我不会埋没他的。”
李鱼桃扑向姐姐，代未来驸马谢恩。
她心中做鬼脸：晏棠才不想当什么实权官呢。
那夜夷山上，晏棠和她说了他的计划：他只打算在李簪春面前展示一下关于绘图这方面的才华，好让李簪春将他安排去工部那种没什么晋升空间的闲散部门。
以李簪春和李叙河对李鱼桃的关注，婚后前几年，李鱼桃很难离开那二人的眼皮。那晏棠待在一个闲散部门中，有更多时间陪妻子玩耍。
他们可以先玩京畿之地，晏棠的绘图才能适当展示，重新勘测土地、绘制图纸，配合当年官员修地方志。
过上几年，李簪春认可晏棠于绘制地舆图上的才能后，又对李鱼桃看管得不那么紧了，晏棠就可以找机会任职地方，或者干脆求得李簪春的恩旨，夫妻二人一起走遍大周河山，勘绘更准确的州县城郭图、舆图、津渡漕运、山河志，等等。
这不正是二人少年时，就一直梦想的未来吗？
晏棠又笑道，婚后在京中的这几年，反正职务清闲，他会想办法搞些钱财，好方便二人的私游。
用公主和驸马的名义走民间，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他只想当晏棠，李鱼桃自然也只想做李鱼桃了。
她一直以来期待的梦想就要实现了，当真做梦都能笑出。
而今，李鱼桃埋于李簪春怀中感谢姐姐，李簪春也颇欣慰：姐弟三人情事坎坷，即使只有鱼娘得到圆满婚姻，她的遗憾与伤怀，也不那么难以承受了。
姐弟三人正在殿中讨论李鱼桃的婚事，相微在外拜见——唔，是李叙河叫过来，相微以鸿胪寺卿的职务介入，讨论该怎么给李鱼桃办婚事。
这些年，李簪春见相微没有多余动作，倒也对这个前朝余孽慢慢放松警惕。相微求见，自然召入。
相微进殿后，参拜过三人，得知李叙河叫她来的目的，她惊讶一笑，又向李鱼桃道喜。
李鱼桃抿唇而笑。
情事顺畅的人容易没脑子，她卧在姐姐身侧，脱口而出：“相娘子，你一直不打算成亲吗？喜欢你的汴京城中郎君，必然不少吧？你是有什么顾虑吗？我帮你解决。”
相微滞了一下，仍是微笑：“回殿下，臣没有顾虑。臣只是没有意中人，婚姻于臣又无益，臣这般已经很好了。”
喝茶的李叙河，抬起琢玉般的黑眸，在相微说“没有意中人”时，冷冷剜了她一眼。
但相微不回顾，李簪春淡然，李鱼桃冷静下来，也明白了相微是不可能成亲的。
前朝暮氏的身份都摆在明面上了，相微还是以女子身份立足朝堂，她的私事都快与国事一般重要了，她怎可能成亲？
李鱼桃怅然又抱歉地看眼相微。
相微却徐徐一笑，忽然从笏板后掏出一本奏折，递给两位掌权者：“臣有奏，待办完昭宁殿下的婚事，臣想走出汴京，任职地方。”
李叙河在旁不动如山，只淡淡看相微呈上来的奏折。
李簪春却很意外：“你以鸿胪寺卿之职入政事堂，掌中书省，已是朝中两位相公之一。为何好端端的，想任职地方？”
相微解释：“得两位君主厚爱，臣得以官居高位。十年来，为暮氏余孽之祸，更为安天下人心，臣只能待在朝臣们看得到的地方。而今相家前朝之祸，已不对民间造成影响，朝臣对臣的提防心亦淡，若两位君主信任，臣确实想走出汴京，无论各地州府哪处，臣都愿意一往。
“臣当官之初，是被家父推着走，被迫为之。然臣为官十年，亦生出些抱负——倘若不看天下民生，只居高位，渐与民心离散，臣这个相公，难免不称职。臣想更好地辅佐君主，任职地方，乃是必要的。”
李簪春听得入神，又颇为赞赏地看向相微。
她一向对相微有微词，但相微说出这么一番话，难免打动她。
这些年，她常日待在民间，见到真正民生，不正是出于同样的缘故吗？
李簪春渐渐明白，身居高位者，更应俯首看苍生，亲自走一走，才能更好地治理这个国家。
李簪春难得对相微说话分外温和：“好，你这道折子，我这边准了。倘若旭奴无异议，待鱼娘婚后，我和旭奴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的。你想去哪里任职？”
靠着姐姐的李鱼桃，早在听相微一番志向时，用明亮至极的眼光，仰慕万分地看着相微。
在听姐姐说“倘若旭奴无异议”时，李鱼桃为相微揪把心，紧张看向一旁的弟弟。
但李叙河一直平静喝茶，不置可否。
李鱼桃怔了一下：旭奴确实待人冷淡，不爱多言，但这淡漠的，是否有些过分？
李鱼桃思考时，听到相微含笑回答长姐：“臣不在意这个，但听殿下的旨意。但若要臣说，臣更愿去一些苦寒之地。臣学了一身本事，总要有所用途吧？”
李簪春颔首。
他们只大略敲定此事，正好外头有通报，有臣子求见宁国公主。
李簪春便去处理政务，更因欣赏相微，将相微一道带走。
李簪春和李叙河一向有默契：李簪春处理的事，李叙河就不插手了。
是以，李簪春和相微走后，李叙河仍坐在李鱼桃这里喝茶、吃茶点。
空气静谧。
李叙河抬头，见李鱼桃一脸严肃地看着他。
他挑一下眉。
李鱼桃轻声：“你不对劲。”
李叙河很无辜：“我哪里不对劲？”
李鱼桃：“你今日安静得过分。”
李叙河懒懒道：“我有什么必须开口的话吗？你是指相知渺的奏折？她想任职地方，一展抱负，这不是为臣者该做的吗，这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李鱼桃默片刻，轻声：“旭奴，你对相知渺有知遇之恩，她想任职地方，却不先把奏折给你，而是给长姐……我以为你会不悦。”
李叙河眼神飘了一下。
他低头喝茶。
李鱼桃安慰地握紧他手腕：“旭奴，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。我很心疼你……若有我能帮忙的，你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李叙河从茶盏中抬起一双眼。
他慢吞吞道：“眼下正有一件事，你可以帮到我。”
李鱼桃：“……你反应是不是太快了一点。你需不需要再斟酌斟酌？”
“不必，”李叙河淡声，“我想了许久了。不知你是否意识到，长姐在你离开的十年间，伤心得不愿意住在汴京，但在你回来后，她留在汴京，便不愿意走了。”
见李鱼桃要开口，李叙河抢过话：“而我自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这座城，你们各有各的自由，都能离开此地，我却不行。好在如今‘二圣临朝’，长姐既回来了，有她坐镇京城，我也有机会离开了。”
他又在李鱼桃要开口前，继续抢话：“我也想巡察一下大周河山，想私访民间。但我若自己说，长姐肯定有种种顾虑，朝臣会不停求我……若有你帮我一道说服长姐，我的胜算会大一些。”
李鱼桃幽幽看着他。
李鱼桃说：“你想去哪里？”
李叙河：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李鱼桃：“你要离开多久？”
李叙河：“我也没想好。”
李鱼桃：“不会正好相微去某地任职，你会路过吧？”
李叙河呼吸一顿。
李鱼桃定定看着他。
姐弟二人对视彼此，日光葳蕤，在短暂的对视间，二人皆微微露出笑。
李鱼桃小声：“你和相微……你从来不打算告诉我们吗？”
李叙河侧过脸，咳嗽了一声，在她面前，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：“我一向做主惯了，没有征求别人看法的想法。你和长姐那样，爱得轰轰烈烈、惊天动地固然很感人，但我们这样的出身，情爱总与国事分割不开，我只旁观你们，便厌倦那种一言一行皆被世情所困的感觉了。
“我不愿意将私事剖给世人看，动辄就要被人劝勉一番。
“再加上，她的身世，比我还要敏感……我们早商量好了，你不必多想。”
李鱼桃失落：“可是你连亲人的祝福，都不想要吗？”
李叙河微微笑了一下，道：“我不告诉你，你不也知道了？至于长姐……顺其自然，她也总有一日会知道。但知不知道都无妨，我本就不打算做什么。”
李鱼桃凝视着他，叹口气，只好倾身拥抱，无声祝福他。
她意识到李叙河真的长大了，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稚嫩少帝了。
李叙河有手段，有霸气，亦有自己的考量。他已经做了十年的亲政皇帝，他完全明白该怎么达成他的种种目的。
所以——
他不愿意成婚，不愿意将情事公示天下，无人能勉强他。
他们姐弟三人，各有爱人的方式，不一而论，亦无法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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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，昭宁公主李鱼桃册封兖国公主，晏棠在铨试后任职工部，拜驸马都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