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话,在我的记忆中,很多时候我不能说,或者不敢说。我怕绊住你,或给你造成困扰,或给你留下太多遗憾。但我其实十分后悔。
“若知你为找我,做到这一步,我不该刚愎自用,放弃自己。
“我一生自负自狂,不敬天地只信己。我为此做错太多事,造下太多冤孽。但你总是宽恕我,到今日都不曾言一句‘怪罪’。
“所以,你从未猜错过。正如你喜爱自己那样,无论是杜月棠还是晏棠,都深深为你着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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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室洒了许多水,水渍蜿蜒到岸上地砖间,滴滴答答弄乱一室。
后半夜,月藏云翳后。
李鱼桃趴伏在被褥间,艰难地喝了两盏水,才觉得稍微缓过精神。
她身上仍是痛的,然而,李鱼桃扭头,看到晏棠闭目躺卧在床外沿,心中又不自禁地往外冒蜜水。
他中衣单薄而微散,长发散落至腰际。烛火落在他身上,郎君闭目敛神的时候,宛如月下春雪,静美而恬静。
李鱼桃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她不禁看痴。
看痴的小娘子,便就着残驱,慢吞吞爬过去,将脸枕在他膝上。
晏棠闭着的睫毛动了动。
他并没有睁眼,唇角却浮起了笑,伸手摸到褥子,轻柔无比地盖到她身上。
李鱼桃惊叹:“你不睁眼,都能摸到被褥?”
晏棠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李鱼桃身体疲惫却精神亢奋,一汪情丝都快凝成实质了,哪里舍得入睡。
她伸手去碰他的手指,与他十指交缠着玩耍: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。”
晏棠:“你想听到哪种答案呢?”
李鱼桃:“你惯会编瞎话——那就先说一个吧。”
晏棠:“记忆中,某一段时间,我做过盲人,那我顺手摸到被褥,不是很正常吗?”
闭着眼的他,听不到小娘子的声音了。
他亦有些暗悔,不该与她玩笑此事。
被李鱼桃握着的郎君手指微转,轻轻握了她一下,像一种求饶。
晏棠笑:“那就是,我天生聪明好不好?”
李鱼桃倒是喜欢这个答案,却还记恨他方才胡说,她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但她毕竟不记仇,很快重新喜欢他。
烛火下,李鱼桃仰头看他的面容半晌: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
晏棠默住,闭着眼,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手指勾着他,揉了又揉,暗示他回应。
晏棠徐徐道:“无力慵移腕,多娇爱敛躬。汗流珠点点,发乱绿葱葱。”
李鱼桃弯眸点头,发丝在他腿间拂来拂去,撩得人心中酥麻。
然而李鱼桃才回味了一会儿晏棠的“对诗”念的是什么,她猛地翻身坐起,涨红脸,瞪向他:“你、你……你不要脸!”
晏棠大笑。
李鱼桃亦从未见过他大笑的模样,在他睁眼朝她俯身抱来、将她重新按在怀中时,她仍是面颊飞红、神色痴乱的模样。
晏棠眉目舒展,宛如春水迢迢。这方春水流向李鱼桃,在少女唇齿间留下芳香,在少女仰身追索时,又笑着后退。
可他仍在笑。
李鱼桃贪心他的大笑。
她痴痴看着,见晏棠与她抵额,似沉吟一番,他笑着:“感觉不太好。”
李鱼桃傻傻问:“什么不太好?”
晏棠问:“要不要再……”
李鱼桃傻住,身子又僵住,肌肤霎时因心中畏惧而发抖发颤、开始疼痛。她支支吾吾:“不可、不可……贪色……”
晏棠弯眸,将话说完:“试着亲一亲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他疑惑:“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?”
李鱼桃木着脸:“我以为你现在翻身做混账,压根不想掩饰,不想装君子了!”
晏棠:“我装君子装了那么久,总要给点儿甜头,才有动力吧?哈哈……”
少女翻身,捧住他的脸时,将这个坏心眼的郎君重入埋入重重被褥间,任由飞散的帷幔包围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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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春梦长。
醒来却十足灾难。
寝舍外起先是卫士们彬彬有礼的叩门声,当屋中公主不应时,敲门声变大,惊醒里面闹腾了大半宿的少年男女。
李鱼桃一醒来,看到身侧的郎君,脑子微清醒时一声尖叫。
晏棠被她一嗓音吓醒,及时扑去捂住她的嘴。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
“咚——”
寝舍门被一脚踹开,叫门的卫士们几乎全要踏进来了:“殿下,是否有刺客……”
接着是内室中公主近乎崩溃的命令声:“出去!都给我出去!闭上眼睛,谁也不许看!”
可她的卫士们多么耳聪目明,只那么一眼,就隐约窥到屏风后扔在地上的男子衣物,以及屋中多了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,还有日头沐浴下的朦胧身影。
众人退出屋舍,又齐齐惊骇。
而不到一个时辰的兵荒马乱,卫士们手足无措,在看到公主的寝舍中出来一个年轻书生时,所有人都可以预料到自己被宁国公主、少帝赐死的一幕。
偏偏这个书生一脸坦然,还朝他们淡然笑了一下。
卫士们手拂在刀柄上,心想砍死此人,是否可以将功赎罪。
就见狐狸精书生朝他们一笑后,徐徐道:“殿下身体不适,雇辆马车回京吧。”
卫士们:“……”
狐狸精提醒道:“不是两日之内要返回汴京么?日头已经升高了,马车又不如单马快。诸位再耽误下去,就无法在明日夜里回到汴京了。”
对。
他们急着赶路。
但是。
公主居然要带这个人一起走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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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簪春和李叙河将往返鄢陵的时间卡得太近,导致李鱼桃不得不早早爬起来赶路。
她因与晏棠的荒唐行为而身体不适,但还未等到她自己纠结着下命令,车马便已经备好了。
李鱼桃稀里糊涂,因行程卡得过严,来不及与卫士们多交流,便被晏棠抱着,塞入了马车中。
卫士们看晏棠的眼神已然绝望,更在此人毫无自觉钻入公主的马车中时,他们更想杀了此人了。
卫士首领狠狠心,敲打车厢门要将此人扣下,却听里面的晏棠温声:“时间来不及了,在下要帮殿下整理仪容。”
卫士想说“把侍女塞入车中一起带走”,却听李鱼桃催促:“不要耽误时间了,我好困,还想在车中歇一歇。”
众人只好咬牙,怀着复杂心情赶路。
两日后的深夜中,李鱼桃睡在马车中,车马正要进入宫门,被人拦了下来。
正好李簪春要进宫,看到妹妹回来,便让妹妹同车叙话。
然而她的妹妹正在车中睡得人事不省,下了马车的人,是一个白面书生。
坐在车中的李簪春本心事重重,想着自己私事与国事,听闻外面人通报“昭宁公主车中下来了一个郎君,向殿下回话”,不禁凝了目。
李簪春掀开车帘。
立在车外的晏棠俯首作揖,端秀容止。
李簪春轻声:“抬起头来。”
四目相对间,似遥远的岁月呼应,又似星河无声,时光长河亦亘古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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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在自己的“凤来阁”中,舒服地睡了一觉。
次日醒来,她周身舒畅,也不再觉得哪里难受。
然而晏棠不在她身侧。
糟糕。
都怪他太会哄人,把她在车中哄睡,她忘了之后发生了什么。
何况李鱼桃有一腔忐忑,生怕这终究只是一场醒来即散的梦。
她急匆匆往外走,一路询问宫女,宫女们纷纷摇头,皆称没有郎君随公主一道回来。
李鱼桃更是心慌,她急急要冲出寝殿找人时,在外殿,看到正坐着品茶的李叙河。
李鱼桃瞪着他:他不用上朝吗,大早上跑来她这里做什么?监视她也过于殷勤了吧?
李叙河一看到她的眼神,就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李叙河放下茶盏:“五日一朝,今日不到朝会时间。”
李鱼桃敷衍:“那你去忙你的政务嘛。”
李叙河问她:“你在找什么?”
李鱼桃:“没什么……”
李叙河冷冷笑了一声,徐徐吐出三个字:“野男人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停下步伐,目光落到已经比她高很多、人情世故多很多经验的少帝身上。
李叙河缓缓道:“宫中都传开了,昨夜,宁国公主进宫时,碰到昭宁公主藏着的一个郎君。我好心告诉大家,这可能是你在鄢陵私会的‘野男人’。长姐大怒,连夜将人带走,亲自去审问了。
“这会儿功夫,你倒是睡得舒服,但许多知情者,都去长姐的公主府,看‘野男人’去了。”
李鱼桃瞠目结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