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棠倒很淡然,只是当做一段醒来后的故事讲给李鱼桃听:“我在平木村的祠堂中醒来,村民们自然觉得是女神显灵,要叩拜我,将我当做什么‘神使’。”
李鱼桃了然: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你一定用‘神使’身份坑蒙拐骗了不少吧?”
晏棠:“惭愧。小生也是为了能离开十万大山……实在太大了。”
二人都笑起来。
晏棠捏一捏她的手指,在她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后,他才继续讲故事:“我便在那时候见到了蓝姑。蓝姑……比认识‘晏当家’的那个蓝姑,要温和很多。
“听说她的侄儿去山外,做镇国公主的侍卫去了,每年都给山里带回好几车货物。永泰年间,平木村不再需要与外界封闭了。蓝姑也可以走出村子了,但她似乎喜欢上了村民们,喜欢十万大山,并不常出山。平木村每年的大日子,除了祭神,便是蓝姑侄儿回山上的那段时间……蓝姑跟我聊她的侄儿,眉开眼笑,语气颇为自豪。她唯一烦恼的,是到底让侄儿娶山里的娘子,还是娶山外的娘子。
“侄儿跟公主跑得心野了,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回到山里成亲成家。蓝姑认为山外天地过于危险,未必适合她的侄儿。她听说我想离山,想去汴京,她写了很厚的信,又托我给她的侄儿带去山中特产,好分给她侄儿的同僚们。”
李鱼桃低下头,轻声:“是阿染啊……你怎么一直这样称呼呢?”
晏棠温和:“鱼娘,我们都要接受现实啊。”
李鱼桃闷闷不乐,不太喜欢晏棠与阿染生分这件事。而事实上,阿染还不认识晏棠……李鱼桃暗暗下定某种决心,又催促晏棠继续讲述。
后面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了。
晏棠旁观过蓝姑的生活,欣慰诸多改变,即使他与蓝姑到底没有缘分,蓝姑不被世事逼死,未曾疯狂阴鸷,已然是他给姑姑的最好礼物了。
离开平木村,他不只带上了蓝姑给阿染的信件、特产,他还用“神使”的身份,坑了平木村不少货物,运到山外去卖。
他倒不是非要占人便宜,他只是需要钱财、马匹、船只,好去到汴京。
一路上,他也会听到民野间讲宁国公主如何如何爱民、少帝如何如何圣明。他想,这应当就是李鱼桃喜欢听的故事了。
只是,一个来自岭南西的穷书生,又志不在赚钱,等晏棠走到京畿附近,便重新两袖清风了。
好在这时已经到了鄢陵。
晏棠发现鄢陵有一个“长日苑”,便有所猜测。
只是“长日苑”的主人经常不在,此府门禁极严,又有护卫把守。
晏棠带点儿抱怨、又带点儿笑:“我日日在这处府宅附近流离,观察此间主人什么时候能来……若殿下再不出现,在下说不好就要被当贼匪抓起来了。”
李鱼桃嗔他。
她埋入晏棠怀抱,蹭了蹭他身上残留的香气。
他却不自在,往旁边躲了躲。但他那点儿躲避的姿态,并未被粗心的李鱼桃察觉。
李鱼桃仍是笑吟吟的,在他怀中仰起脸,故意问:“那你天天在府邸外徘徊,是打算做什么呀?”
晏棠一本正经:“我准备向你借点儿钱财,好赶接下来去汴京的路程。等到了京城,再想办法还你钱。”
李鱼桃瞪他。
她就知道,这个人嘴巴很会说。以前很多时候装模作样,现在倒是不用装了。
然而他这样看她,眼眸噙水噙光,眸子又漂亮得像花瓣一样……李鱼桃的心随之摇曳,骨头都要被他一双眼睛看软了。
李鱼桃努力矜持:“若是我不借钱给你,怎么办?”
晏棠蹙眉:“那我只好守在‘长日苑’,给殿下做一面首,妄图靠裙带提携,好进京了。”
李鱼桃:“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进京啊!”
晏棠弯眸:“我有一封给蓝姑侄儿的信要送,你不是知道吗?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从他怀中钻出,板着脸往后退,也不肯与他牵手了:“那我还是借钱给你吧。”
晏棠彬彬有礼:“殿下厚爱,在下无以为报……”
李鱼桃如同鱼被猫踩了尾巴般跳起来。
她昂起下巴,眼睛看灯烛,抱臂睥睨:“我用得着你报吗?我公主之尊,想待谁好便待谁好,想送出什么便送出什么……”
晏棠将话说完:“在下无以为报,只好以身相许。”
李鱼桃再次如鱼被猫踩了尾巴,这一次被踩得,却不吱声了。
她看着他,晏棠站起来,望着她。
李鱼桃心间再次涌上万千爱意,她重新要抱他,要埋入他的怀抱……但是这一次,晏棠只是轻轻搂了她肩膀一下,推开了她。
晏棠脸有点红。
李鱼桃很困惑。
他有点儿窘迫,又有点儿无奈,而这种情绪,从方才到现在,他竟一直忍着:“我能洗浴一下吗?”
李鱼桃呆住,又恍然,然后露笑。
她很故意地撒娇:“可我想和你说很多话呀,怎么办?”
晏棠咳嗽一声:“洗浴之后……我陪你彻夜畅聊,如何?”
李鱼桃笑着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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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然不为难晏棠。
寝舍隔壁是一房净室,中有浴池,采自温泉水。池水常年温热,在她来这里后,卫士们就准备好了,此时也不用特意嘱咐什么。
卫士们当然不知晓李鱼桃在这里藏了一个郎君,还将自己的净室借给了郎君用。
只是可惜:“阿棠哥哥,这里没有郎君的衣物,我不好去找卫士们借……那也太奇怪了。你只好忍一忍。”
浴池水声潺潺,传来郎君温柔之声:“我知道,无妨,只是凑合一下。”
李鱼桃抚掌:“正是如此。你我二人吃苦耐劳,什么坏环境没有遇到过?这样已经极好了。”
她喜欢自夸的毛病又有点儿浮出水面,一帘相隔,晏棠似乎笑了一声。那笑刮到李鱼桃心间,轻轻挠一下,挠得她头脑一个磕,神思有点儿恍惚。
李鱼桃定定神。
她靠着青粉色的纱帘,问净室中的人:“水温好不好?里面闷不闷?皂角有各种味道的,都在放巾帕的架子旁的青匣中,你有没有找到?”
晏棠应了一下。
过一会儿,李鱼桃在外踱步数圈,又一次趴到帘帐间,朝屋中扬声:“哦,还有花瓣的。鄢陵花很多,我们家的花圃种得最好,侍女们采了很多花瓣,放在……”
晏棠声音无奈:“鱼娘,我知道怎么洗浴。”
李鱼桃闷闷“哦”一声。
但她心中烦恼,总有种不甘感。
她似乎经历了许多事,对情感却依然称不上老手。隐约明白自己的不甘愿,却不知晓自己那方怅然感来自哪里。
李鱼桃皱着眉想半天,自我恍然:定是因太久不见,我过于患得患失,他一离开我的眼皮,我就怕他消失。
她需要看到他,才确定他真的回来了。
嗯,一定是这样。
但是她这样大剌剌走进去,似乎又不太好。毕竟以前她洗浴时,晏棠也没有忽然闯过去啊。等等,他突然过的……他小时候就故意过……
李鱼桃在那边闷了声,晏棠这边却更不自在。
她一叠声找他,他觉得洗浴很尴尬;她不吭声,他又担心她出了什么事。
晏棠便洗漱仓促,上岸穿戴中衣时,他便开了口:“鱼娘?”
帘帐外的小公主,已经想到了理由,她道:“阿棠哥哥,我进去看你一眼。就一眼,好不好?”
正在系衣带的郎君怔然,微湿的发丝落在颊上,他掀睫朝帘外望,已然看到窈窕倩影,定定映在帐上。
李鱼桃道:“我记得,你的肩上有很严重的疮疤……现在那些经历都没有,疮疤还在吗?”
晏棠默住。
李鱼桃催促:“在不在?”
屋中郎君慢吞吞:“不在。”
几乎是他话音一落,帐外少女跟上:“我不信,我要自己看看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
李鱼桃掀帐入室,灿然明眸,带着好奇与期待,朝浴池方向转去。
她的视野被挡住了。
她才迈入此间,就先望进了一双如花噙雾般的眼睛。
她被这双眼看得十分迷乱时,人就被抱住了。
净室蒸汽弥漫,熏得人目光失焦。哐当间似乎撞到了什么架子什么案几,李鱼桃皆听到晏棠说“没有”。
珠帘被撞出清脆的声音,李鱼桃被人抱起,脚尖离地。她本能去搂人脖颈,实则神智已有点儿乱,脸颊发热,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。
某人就像个出水的妖怪一样,丝丝往外冒着热气。分明是清淡至极的眉眼,却在散发垂目、睫间噙水时,生出极致的浓艳感。
李鱼桃被人抱着,抵到了墙壁,腰肢被人轻轻揉一下。他的发丝落到她颊上,李鱼桃也被染上了这一室的蒸腾潮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