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的“长日苑”!
谁能在这里引萤火虫!
李鱼桃心跳加快。
她跟随上那些萤火虫,由它们包裹着她,牵引着她,走过一片长廊,绕过一排洞门,穿过假山,越过湖泊……萤火虫星星点点,越聚越多。
她越走越偏,离正堂的灯火越发遥远,但李鱼桃的心跳越来越剧烈。
少女被萤火虫引去了后院门。
萤火虫们从墙头飞走,飞去了墙的另一边,飞出了“长日苑”。星星点点的光隔着一道墙,让李鱼桃透过门缝,窥到些光点。
她手搭在木门上,指尖冰凉、手指颤抖。
她恼自己好没有出息。
她心跳乱得自己害怕。
但这有什么怕的,大不了是又一次猜错、又一次失望——
“吱呀!”
李鱼桃打开了后院门。
天上星辰铺就的银河泄落凡尘,银河尽头,悬于郎君的袖摆。
开门声掀起一阵小风,他睨着自己指尖、袖口的萤火微光,月光也落在他皎洁的面上。明珠相交,郎君木簪束发,一身布衣,风尘仆仆。可他站在黑夜中,湛然发光。
夜火幽晦,红尘迢迢,芳草棠花静夜开。
木门打开,他侧脸望来:
“鱼娘,我回家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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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岁月奔赴梦境之外2
华灯初亮,但“长日苑”后门所在的巷头十分僻静。或者说,整个“长日苑”都不是坐落在繁闹市井地段。
是以巷中无灯无火。
幽微之光,只来自环绕着木门后郎君周身的一片萤火虫。
他身着粗陋缁衣,衣衫洗得发白,人却修身长立。这一幕,频频出现于李鱼桃的梦境,而今掠入现实——
出现在这里的,是二十岁左右的晏棠。
但他那句“回家”,分明是指他拥有完整的记忆。
他们一路的颠沛流离,她不断循环于光阴、却无法走出光阴的过去,他不断在未来进行尝试、让她进入循环、又带她走出循环……他全都知道。
这便说明,李鱼桃真的成功了。
她的魂魄在时光长河中的循环故事中飘荡那般久,一次次看着故事不同的发展、迥异的结局。当晏棠帮她真正“复活”后,她的完整魂魄得以归来。
她按照自己在时光长河中旁观的想法,觉得自己可以用死亡,借助铸魂玉石的力量,将自己的魂魄与晏棠的魂魄,绑定在她十八岁跳楼、晏棠二十岁做交易的那个时刻。
自此神明力量虚弱,巫女又被控制,属于神明的故事,再不会与俗世有所牵连了。
李鱼桃相信,有那么一种可能:倘若同去,他们将一直流连于时光长河;倘若同归,那便是铸魂玉石的力量,她终究可以带回晏棠。
而晏棠记忆完整,应当是他在天和元年彻底“消逝”后,魂魄便散在了时光长河中。
漫长的游离与混沌,难以预测未来的祸福,还必须将这一切摘离出相家谋算的因果之外……李鱼桃尽力了。
她希望自己成功,但在晏棠归来前,仍有一万种未知可能等着她。
是她贪心。
他只是要她活,要给她圆满的人生;但她也要他活。
她的郎君拯救她,而她想要拯救他。
诸多想法落于现实,只为此时一刻——这般一想,李鱼桃的眼泪便凝于眼睫。
万千话语哽于喉间,而哭泣会让她说不出话。
她努力忍着泪水,憋出一句哭腔:“那时候,我醒来的时候,真的觉得我的花儿落了。”
晏棠神色有些触动,又有些恍惚。
同样万般话语落于心间,而出口时,一切显得浅薄,难以诉清他们一路的经历。
晏棠只垂下眼,放下凝着萤火虫的袖摆:“只要你活着,花儿就不算落。”
是啊,他从头到尾,想过万千人的命运,却独独没有想过自己。
他本就不打算活。
李鱼桃相信,以他的才智,他当能猜得到有这么一种复活的可能。
但晏棠费心千辛万苦改故事、改命运,才换回李鱼桃的复活。他也会心生畏惧,不愿意李鱼桃去实验某种万分之一的可能。李鱼桃却实验了——
终究意难平。
眼下,一门相隔,泪眼汪汪的少年公主,与门外一身风霜的少年郎君对视。
终是晏棠笑了一下。
他说:“我们这是做什么?隔门大哭吗?我要跟着殿下哭一哭吗?”
李鱼桃破涕为笑。
哼——
李鱼桃一下子伸出手,将门外的郎君拉入门内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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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棠配合地跟着李鱼桃,见她一路偷偷摸摸,带他东躲西藏,穿回寝舍。
他衣带上残留的萤火微光,跟随着二人。李鱼桃握着他的手,数度回头看着那些萤火虫,欲言又止。
晏棠挑眉:“怎么了?”
李鱼桃小声:“我们得躲着我的卫士们。突然冒出来你这么一个大活人……他们见到了,肯定要分开我们。你的萤火虫要一直跟着我们吗,我们会更容易被发现吧?”
晏棠了然。
他叹口气。
一些逗她开心的小把戏,结果人家担心会被卫士发现……好吧。
晏棠拨一拨衣襟上发光的小虫,配合她道:“应该一会儿就走了吧。”
确实,他们开始走向有灯火的地段,晏棠身畔那些跟随着的萤火虫便渐渐散了。李鱼桃本小心翼翼躲避自己的卫士,一看围着他们的光华消失,她又不自觉地回头,露出点儿不舍的神态。
晏棠心想:你到底是更在意我,还是萤火虫?
但他一向不会将自己的心思全然付诸口头。
晏棠便说:“我做了些药膏,涂在指尖可以吸引萤火虫。若你欢喜,改日我陪你试一试。”
“改日”这个词,李鱼桃很喜欢。
她和晏棠会有很多个“改日”。
李鱼桃弯眸而笑,她的笑容总是很明媚,面对他时,更会显几分刻意的甜美之态。
晏棠的心忽上忽下,软成一团,目光几乎离不开她。
他心不在焉地被她带着走,而李鱼桃这个马虎鬼,竟然走着走着会迷路,需要晏棠指点她——也是,她对“长日苑”的记忆太乱了,确实晏棠对这里更熟悉些。
“吱呀。”
二人终于进了寝舍。
一关门,李鱼桃转身,便拥住了晏棠的腰,抱紧他。
黑暗中,她再一次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之气……那般遥远,那般让她怀念。
晏棠轻轻拥住她。
李鱼桃小声:“真的回来了吗?不是鬼魅吗?”
晏棠轻声:“你点了火烛照一照,不就知道了?”
李鱼桃踟蹰:“我不敢。”
晏棠握住她搂着他腰的手,温声:“来,我们一起。”
他们一起在黑暗中牵着手,借着投入窗棂的月色浅光,摸向离门很近的花鸟铜灯架。
十二盏灯烛点亮,屋中乍明,烛火明耀,二人隔着火光对视。
李鱼桃终于露出放心的笑,却又再一次上前。
晏棠张臂就搂住扑来的少女身躯:她是一贯爱抱的。
不知她怕惊动谁,她说话还带着气音:“阿棠哥哥,我想和你说说话。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,可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啊?”
李鱼桃好急切,也毫不讲究,她靠着铜灯架,倚着墙壁跪地而坐,挽着郎君的手,便巴巴抬脸,要诉离别之苦。
这样可爱的模样,再无当年心存死志时的一派死寂了。
弱冠之龄的晏棠介乎少时的狂傲意气与未来的儒雅内敛之间,他微微笑,又感慨道:“路程太远了。”
李鱼桃:“你是从蜀中的杜家醒来的吗?那里已经是荒园了吧?”
晏棠摇头。
他陷入沉思:“我是在十万大山平木村的祠堂,密洛陀女神神龛前醒来的。”
李鱼桃怔怔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邕州去汴京五千里,十万大山更远……那晏棠走上几个月,到现在出现,已经算很快了。
密洛陀女神么?
李鱼桃羞愧:“在循环的记忆中,我起初对他们的神明不以为然,然而最后的铸魂玉石,却是善琨给我们的。凡人确实应该敬神,未知真假,莫要惊扰。”
盘瓠大神便是如善琨说的那样,离凡人太近,为凡人的私欲谋利太多。
好在重重算计之后,巫术蛊术皆断绝传承,盘瓠大神应该不会再与凡尘接触了。
往后,神的故事归神,人的故事归人,莫再多生事端。
只是可惜善琨,到底因巫蛊之事,早早死亡。
李鱼桃整理这些混乱记忆时,听到晏棠顿了一顿,说:“我见到了蓝姑。”
李鱼桃仍是“啊”了一声。
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