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意越来越强烈的时候,李簪春袖中手指战栗,感觉到绵密的冷意将自己裹住。
喉间有腥甜感。
她勉力忍住,低声尝试:“你回到家中,不理朝务,是打算做什么?”
韦樾答:“臣打算回洛阳老宅。久居汴京,做了汴京客,然臣祖籍洛阳,总要归家的。老宅也有许多琐事,需要臣照应。
“殿下不必担忧,韦家还在朝中的郎君皆中庸。臣不会给殿下造成麻烦的。”
李簪春盯着他。
她想说“你从来不是麻烦”,她想问“不能留下吗”,她想到他若是去了洛阳,那他们此生,恐怕真的再无见面的可能了。
他在汴京时,每年三月她回京,他们还能偶尔见一见。即使不谈私情,每年的那几眼,李簪春也心中甘愿。
可她也未尝不知,韦樾厌倦如此。
她心中知道,却任性如此,总想着有一日、有一日……
李簪春低下了眼睛。
她始终说不出一个“可”字,却也找不到更多挽留的借口。然而她又不愿意退让,就这般长立此间。
韦樾平静地等着——他知道他总能等到。
求她放过他。
求余生不再见面。
李簪春眼中有泪意生,她艰难地吐出“郁之”二字。
韦樾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:很多年,她不这样唤他了。
一殿的压抑气氛没有迎来爆发,因在此时,外面匆匆传来脚步声,通报事宜的卫士语气怪异、惶恐:“殿下,我们在山中捡到了一个人!
“那个人、那个人……那个小娘子,说她是昭宁公主!
“都、都怪阿染胡说八道……昭宁公主真的来找殿下了!”
殿中的李簪春和韦樾一愣,二人双双起身,一前一后奔出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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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泰十年春三月,李鱼桃睁开了眼。
她浑浑噩噩地出现在一处山林,意识混乱,思绪飘离。
游离的记忆浮在她脑海中,因沉睡的时间过久,她大脑一片混沌,很艰难地接受现状。
等她被人打包,跟着李簪春一道回到汴京,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李叙河,李鱼桃才稍微整理好了自己的记忆。
她真的回来了!
她的魂魄飘浮于时光长河,她做小鱼的时间那么久,她知道铸魂玉石一定会帮她,盘瓠大神被交易困住,也必须复活她……成功了!
李鱼桃见到李簪春和李叙河,眸子明亮,未语先笑。
她先扑去李簪春怀中,亲一亲姐姐的泪眼:“大姐姐。”
她又抓着李叙河的手,朝他弯眸:“你看,我从来不骗你。”
李叙河如今已是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帝王了,不苟言笑,端庄肃冷。任谁见了,都要说少帝心狠手辣。
然而就是这样的青年,见到自己的二姐姐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李叙河不想表现得像个小孩子,他硬邦邦道:“我都长大了,你还是这么小……轮到你排行三了。”
李鱼桃捧脸:“我青春永驻。”
她心中还有一点儿忧心,但为了姐姐和弟弟,此时少不得排挤掉那点儿担忧,扮痴扮儍,哄二人开心。
李簪春泪落如珠,李叙河眼睛淅沥,两人又互相感染,更难受也更开心……而定睛一看,被他们笼罩的少女一径仰着脸,眸清发黑,笑望他们。
古话有言,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李鱼桃一径这么笑,李簪春便责怪不下去她当年的鲁莽了——何况此时,她只要李鱼桃回来,再不担心旁的了。
李叙河捏捏姐姐的手臂,看看地上的影子:“真的回来了,不是鬼魂。”
李簪春则道:“就算是鬼魂,鱼娘也不能再离开了。”
李鱼桃弯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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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鱼桃享受了姐姐与弟弟停滞了十年的爱护。
她身份不明地住进宫中,人人猜测她的身份,两位亲人不顾她的阻拦,非要重新给她封“昭宁公主”。
虽然不能对外宣称死了的人回来了,当日服侍公主的宫人也换了一批,但李鱼桃该有的威仪,一样不少,甚至更多。
姐姐搬进了宫中,见天给妹妹熬各种补品;弟弟背着姐姐,和相微嘀嘀咕咕琢磨二姐姐还会不会再次消失,又想请槐也回来;然而槐也消失多年,孟疏意也拒绝让槐也归来。
但起码李鱼桃在宫中住了一个月,被姐姐与弟弟连番轰炸,养胖了几斤,也完全没有消失的痕迹,姐弟二人才松懈下来。
他们总算不当看犯人一样看李鱼桃了,李鱼桃得到喘息功夫,开始自己的事——寻找晏棠。
晏棠肯定回来了呀。
一尾鱼和一朵花飘在时光长河中,意识迷离那么多年。她都回来了,他自然跟着一起回来了。
但他回到哪里去了啊?
他怎么不来见她啊?
是他运气不好,沦落到什么荒山野岭,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;还是他身上出了问题,他那样身体虚弱的一个人,未必能及时处理好。
李鱼桃发愁。
她既相信晏棠的手段,又免不了担忧。
她还很忐忑:她自己因始终没有长大,始终十八岁,所以回来的,仍是当年跳楼而死时的李鱼桃;但晏棠呢?
按照她自己的推测,她跳楼时,为了两重交易相悖,困住神明,特意选择的,是他和神明交易的同年同日同时。那么,晏棠回归,应该是当年做交易的那个年龄的晏棠回归,与她一样。
盘瓠大神力量衰弱后,他们应是借助密洛陀女神赐予的铸魂玉石力量复生的,但万一她猜错了呢?
万一回来的是快死了的晏棠……
不行,她得做好准备。
李鱼桃开始和御医讨论病情,又召集天下名医。
李叙河是知道“晏棠被抹除”这个故事的,但对于一个抢姐姐的陌生男人,他很难喜欢,便不冷不热地旁观,顺便把此事告诉了李簪春;李簪春本不相信,如今随着妹妹的回归,她对各地神佛产生了十足兴趣。
李叙河本希望李簪春阻止“李鱼桃有可能和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郎君交好”这件事,但李簪春最近很烦“韦樾要辞官”这件事,并不很在意妹妹的感情问题。
妹妹只要活着就好。
倒是她自己,再不想出办法,韦樾就要走了。
因为各重原因,李鱼桃获得短暂的自由。
她先画了一幅晏棠的画像,让人去找。
但过几日,卫士们便吞吞吐吐来试探:“殿下若要贴通缉令、要发布海捕文书的话,也要告诉京兆府,对方犯了什么大罪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!”
她忙收回了自己发出去的画像,苦哈哈寻找别的找人法子。
她找到阿染,旁敲侧击。
阿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好绝望。
李鱼桃却不会那般轻易被打败。
她让人多留意时,自己一咬牙,在鄢陵购入了一处私宅,取名“长日苑”。
因为姐姐和弟弟的不认同、不许她出京,她只能花自己的私房钱,还得靠撒娇犯痴来哄那二人——
阿棠哥哥要是再不出现,她就要发誓“我终身不离开汴京一步”,来取信姐姐和弟弟了。
那怎么可以?
李鱼桃和姐弟二人讨价还价许久,磨了足足一月,才说服那二人:李鱼桃每隔二十日,可以去鄢陵玩五日,还必须有数十卫士陪同。
天可怜见,汴京去鄢陵,快马加鞭需要两日;姐姐与弟弟将时间卡得这么紧,分明是不要她在外面多待一日。
李鱼桃安慰自己,等成亲后就好了。
可与她成亲的人,为什么还不来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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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泰十年夏六月,鄢陵“长日苑”草木复苏,一派葳蕤。
李鱼桃蹲在宅中的花圃边,百无聊赖地剪着花枝。
她心中惆怅:只在这里待一日,又要赶路了。
哎,她试图效仿当年的晏棠,在这里布置一些灵巧的、好用的小机关。但李鱼桃对此确实没有悟性,她捧书琢磨许久,在又一次凿错了一个钉子后,没有耐心地将手中活计丢开了。
李鱼桃起身,踩一脚才被自己剪好的花枝。
卫士声音隔着一堵墙:“殿下,天快黑了,这里黑魆魆的,殿下小心迷路。殿下早些歇息——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回京呢。”
李鱼桃:“……”
她为什么来回奔波啊?
她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,也觉得这处园子又空又大又无聊。她扭身朝寝舍走去,裙摆擦过一丛草时,枞木中钻出了几只萤火虫。
李鱼桃怔然。
她凝视着几只飞起的萤火虫,思绪飘远,又见眼前光光点点,浮起的萤火柔光更多、更密了。
她面前的一片花草,被萤火照得莹莹,宛如披霜撒银。
萤火虫游动,宛如星河倾泻。
它们分明是朝某个方向飘——有人在引着它们。